轰——！！！
所有监控，同时变成了白屏。
没有电磁干扰的雪花，只有纯粹的白，仿佛有人把整座东陵市塞进了一电灯泡里。
一秒，两秒。
滋啦——
最先恢复画面的是二号口外侧的一台备用监控，画面跳动了几下，城市重新出现在屏幕中。
随后所有看着监控的人都安静了。
他们知道了什么叫「黑云压城城欲摧」。
乌云一层又一层，如山般堆积在城市上方，最下面那层云几乎是在贴着高层楼的顶部滑动。
再往上，整个天空都在闪烁。
一道惨白色电弧从云层深处亮起，还没来得及消失，第二道闪电就已经撕裂了云层。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
电光如无数条飞行的巨龙，在云层中交错，分叉，明灭。整座城市，开始在黑与白之间不断切换。
闪电亮起的时候，玻璃幕墙，楼顶水箱，倾倒的GG牌，街道上横七竖八的车辆，甚至几公里外已经熄灭的高架桥，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随后，所有东西都重新沉进黑暗。
如此，循环往复。
轰——！！！
雷声终于到了，不是一阵闷雷。
是整片天空一起塌了下来。
地下北站的墙体都跟着发出低沉的共振，吊顶上的灰成片地往下落，几个还没坏掉的监控画面同时抖了一下。
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它在半空分裂成十几道，其中最粗的一支直接落向北站西侧的街区。
白光瞬间吞没了整条街。
轰！
路边一辆公交车猛地炸出一团火花，剩余的汽油熊熊燃烧。旁边的路灯从中间折断，一整排商铺的玻璃同时碎裂一地。
冲击波卷着GG纸、树枝和玻璃渣子向外扫去，镜头在狂风中疯狂摇晃。
画面还没稳定下来，第二道闪电已经落下，第三道紧随其后。
画面彻底变成了一片雪花。
轰！
轰！！！
雷声开始连成一片。
此刻的北站上空，是一片闪电风暴。
几乎每隔一两秒，就有大片的建筑被白光从黑暗里硬生生拖出来，随后再次熄灭。
「所有人远离金属结构！」
程见微的声音强行压过雷声。
「非必要设备全部断开，全体往内核区转移！动作快！」
没人再看监控了，整个北站瞬间忙作一团。
陆衡面前的结构视图已经彻底变了。刚刚还是大片绿色的线路上，一处接着一处节点开始变红。
【外围泄流节点：重载】
【一号出入口防护结构：受损】
【接地支路C-4：异常升温】
【监控节点：脱机】
【检测到高强度放电冲击】
【正在恢复】
活钢已经开始行动了，银灰色沿着站厅墙角，桥架和地面向各处损坏节点疯狂涌去。
熔断的金属被拆除，崭新的结构迅速补上。红色节点刚出现，就开始重新转绿。
「西侧恢复了！」
技术员死死盯着检测设备。
「接地连续性正常！」
「二号口呢？」程见微问。
「正在恢复！」
周野擡头看了一眼不断震动的天花板。
「好像也没那么——」
轰！！！
话音未落，整座北站轰然一震，周野剩下的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啪！
所有照明同时熄灭，紧接着，设备间里炸出一团电火花。一股焦糊味和橡胶燃烧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
「重载了！」
「切掉！」
「已经切了！」
应急灯重新亮起，陆衡却没有擡头。因为结构视图里，西北侧那条刚刚修复的线路，一瞬间全红了。
【外围泄流节点：严重重载】
【防护结构损坏】
【施工单位损失】
陆衡动作一顿，施工单位损失？
他立刻放大视图。
一号口附近，原本正在快速移动的一片银灰色停住不动了。
从备用监控里看，数十根活钢形成的细丝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其中一部分活钢的表面已经彻底变黑，还有几根甚至融化成了不规则的银灰色金属块。
「活钢？」
没有反应。
陆衡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他调出异常模块。
【异常模块：活钢】
【状态：部分失活】
【原因：超出稳定工作阈值】
【失活比例：3.7%】
陆衡盯着那个数字。
雷声再次落下。
轰！
【失活比例：4.1%】
还在涨。
这东西也不是无敌的。
「陆衡！」
程见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号口那边修复停了！」
「我知道。」
「还能修吗？」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建筑结构视图。
剩余的活钢仍然在施工，但速度明显有些跟不上了。
主体雷暴的强度比起他们刚才面对的要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活钢修好一处，另一处就立刻重载，刚刚修复的节点甚至撑不过下一轮放电。
红色开始从外围一点点向北站内部蔓延。
技术员也发现了不对劲。
「不能这么修！它再快也架不住一直劈！快把外围几条支路放弃！」
陆衡立刻擡头看着技术员。
「哪几条？」
技术员已经冲到结构图前，开始勾画。
「这里，还有这里！这几段都不是内核泄流路径，先断了！把负荷集中到主干！」
陆衡选择直接按图修改施工目标。
【放弃外围非必要节点】
【保证主泄流网络】
【保证内核区域安全】
确认。
活钢立刻开始改变方向。
原本正在修复外围节点的银灰色浪潮迅速退回，几条已经严重受损的支路被主动断开连接。
结构视图上，一大片绿色消失，北站的防护范围开始收缩，但内核区的绿色变得密集起来。
轰！
又一道雷落下，主泄流网络猛地变红。
随后，缓缓退回绿色。
「扛住了！」
技术员喊了一声。
没人高兴，因为下一道雷已经到了。
轰！！！
再下一道。
轰！！！！！
整座北站像一块被架在雷暴下面反复锻打的铁。照明一次次熄灭，通风一次次停转，接地节点不断发生重载，活钢则一次又一次扑上去修复。
损坏，拆除，补上。再损坏，再补……银灰色浪潮在北站内疯狂涌动。
直到某一刻，陆衡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刚才失去活性的那片活钢，动了。
最开始只是一根已经发黑的银灰色细丝轻轻抽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些已经彻底凝固的金属表面，重新泛起银灰色光泽，开始软化。紧接着，附近正在工作的活钢开始向它们聚拢。
银灰色液体快速包裹上去，原先被烧黑的部分剥离，断裂部分重新连接。
十几秒后，一根银灰色细丝从中里钻了出来，沿着墙角继续向前延伸。
【活钢失活比例：3.6%】
【3.1%】
【2.4%】
陆衡看着数字不断下降，最后定格在一个数字。
【0.8%】
剩下的没有恢复，但绝大多数活钢都重新动了起来。
陆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活钢不是单纯的金属，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施工机械。只要没有被彻底破坏，它甚至可以自己修复自己。
它不只是个好用的临时工。
它是个强大的异常。
轰！
又一道雷落下，银灰色浪潮再次扑了上去。陆衡盯了两秒，突然笑了一下。
程见微正好看见。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陆衡重新看向能源界面。
【当前储备能源：】
一点没涨。
外面雷劈成这样，还是160.7，陆衡越看越觉得这数字不顺眼。
雷电全被他们辛辛苦苦导进地下，然后就没了。
轰！
又浪费了一道。
陆衡转头：「那个谁。」
技术员还在盯着设备，随口问道：「哪个谁？」
「画图那个。」
技术员：「……」
「我姓陈。」
陆衡：「老陈。」
「……」
「问你个事。」
「说。」
「这些雷，能不能存下来？」
技术员缓缓擡头。
「什么？」
陆衡指了指头顶。
轰！恰好又是一声。
「这个。」
老陈盯着他，停顿了足足三秒。
「你tm疯了？」
「没。」
「外面现在劈成这样，你在想怎么充电？」
「反正劈都劈了。」陆衡说道。「浪费也是浪费啊。」
老陈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不是……雷电它不是你家插座。这种瞬时冲击你直接往储能柜里灌，它直接给你原地爆炸的。」
「所以不直接灌。」
「那怎么弄？」
「我问你呢。」
老陈沉默了，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出任务。
陆衡则已经把纸笔递了过来。
「能不能分一点？」
「什么意思？」
「大部分继续泄地。」
陆衡指向主泄流网络：「从这里截一点出来。」
老陈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很少很少也行，先看看能不能进去。」
老陈眉头紧皱：「理论上……应该不是完全不行。」
陆衡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程见微难以置信地看向老陈。
「你也跟着他疯？」
「我说理论上！」
老陈赶紧解释：「正常来说，搞雷电储能麻烦的不是没有能量，而是瞬时功率太高。」
「想直接吃下去肯定不行。但如果主信道继续泄流，只从旁边截取很小很小一部分，再做缓冲、整流……」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停住了。
陆衡把纸往前推了推：「画。」
老陈：「神了。」
几分钟后，一条极其简陋的分流结构出现在主泄流网络旁边。
异灾局带来的剩余保护模块被拆出来了一组。储能柜没有直接接入，中间临时串联了几级缓冲和保护结构。
老陈就蹲在这堆东西旁边，反复检查。
「先说好，这是临时试验，我们只截取很小一部分，有任何异常立刻断开连接。」
陆衡点头。
「行，活钢。」
银灰色迅速完成最后一处连接。
【检测到添加能源接入结构】
【结构稳定性：低】
【是否接入能源系统？】
陆衡看了一眼老陈，眼神深处有一种兴奋。
「好了？」
「……试吧。」
确认。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头顶。
一秒。
两秒。
没有雷。
周野忍不住开口：「怎么这会儿又不劈——」
轰！！！
啪！
一团火花直接从分流节点炸开，老陈猛地扑了过去，拉断了开关。
「断！」
与此同时，活钢瞬间切断了线路，一股白烟伴随焦糊味升起。
「我就知道！」
陆衡看向皮肤。
【能源接入支路：重载】
【储能系统保护动作】
【外部能源接入已强制断开】
储能柜上的状态灯瞬间变成了全红，好在没炸。
老陈气的吹胡子瞪眼：「你看见没有？这玩意不是充电宝！」
「进去了。」
陆衡突然说。
「什么？」
陆衡看着能源界面。
【当前储备能源：】
上面多了0.3。
老陈愣住了，周野也凑了过来。
「真进去了？」
「嗯。」
「刚才那一道？」
「嗯。」陆衡用说谎遭雷劈的眼神看着老陈。
周野眼睛亮了。
「卧槽，真能拿雷充电？」
「你先别卧槽！」
老陈指着还在冒烟的模块。
「都烧了！」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问：「能修吗？」
「这tm是电子模块！你那个活钢又不是许愿池！」
「那还有吗？」
「……」
老陈沉默两秒，转头朝向队友。
「老邓！剩下那几个保护模块全拆下来！」
程见微看着他，表情略微有点精彩。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疯了？」
「他是疯了。」
老陈已经重新趴到图纸上喘着粗气，眼睛也彻底亮了起来。
「但刚才确实进去了。」
他的笔尖飞快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我想想……再拆一级，不能让一个模块硬吃。这里分开，再给它多留一条泄流路径……这样超过阈值就能直接切出去。」
自言自语中，一套新的图纸逐渐成型。
陆衡扫了一眼，结构很合理。
「能做？」
「能不能做得问你！」
「我能。」
「那画完了。」老陈喘了口粗气。
「活钢。」陆衡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动。
银灰色再次涌动，第二套结构开始塑形。这一次，结构要比第一套要复杂得多。
原本一条简单的分流线路被拆成数段，多余冲击继续入地，只有其中很小一部分被引向能源接入端。
几分钟后。
【添加能源接入结构完成】
【结构稳定性：中】
【等待能源输入】
所有人又开始等雷。
偏偏这一次，头顶又安静了。
十秒，二十秒。
周野擡头：「它不会走了吧？」
老陈脸一黑。
「你个乌鸦嘴闭嘴。」
话音刚落，云层再次亮了。
轰——！！！
北站猛地一震，主泄流网络瞬间重载。与此同时，能源界面跳了一下。
【检测到外部能源输入】
【正在接入】
【+】
线路没有断，模块没有冒烟，储能柜一切正常。
陆衡盯着那行字，老陈也盯着手头的数据板，俩人半天没说话。
周野小声问：「这算成了？」
「别高兴太早，这连它刚才那一下的零头都算不上。」
陆衡倒是很乐观：「零头也是电。」
轰！
又是一道。
【+】
【当前储备能源：】
周野盯着数据板，眼睛越来越亮。
「又涨了。」
第三道紧跟着落下。
【+】
「又涨了！」
「我tm看得见！」
老陈嘴上骂着，眼睛却死死盯着设备。
「真tm……」
他擡头看向天花板，第一次觉得外面的雷声有点悦耳。
陆衡也跟着擡起头。
轰隆——
雷声滚过城市，而北站的地下，两个神人工程师正在雷暴眼皮子底下偷电。
【+】
陆衡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还能再多一点吗？」
老陈猛地转头。
「你别得寸进尺！」
「现在才截多少？」陆衡眨眨眼。
「这不是多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安全问题！」
「能保证安全吗？」
「现在能。」
「那就加一点呗。」
「……」
老陈深吸一口气，他发现他有唱双簧的天赋，和陆衡每次都是一句对一句。
「最多再加一点。」
「行。」
「出问题立刻退回来。」
「行。」
「你别再拆我设备了。」
「这个不一定哈。」
「……」
就在两个人准备继续改的时候，程见微突然开口了。
「等等。」
陆衡转头看着好久没发话的她。
「怎么了？」
程见微没有看他，她一直盯着检测仪。
「雷暴的移动速度。」
「怎么了？」
「没了。」
老陈愣了一下。
「什么叫没了？」
程见微把设备递过去，老陈看了几秒，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消失。
「还真停了。」
陆衡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程见微擡头，眼神仿佛穿透了天花板。
「雷暴主体停止移动了，现在就在北站上空，外围放电密度在下降。」
陆衡看向老陈：「这意味着？」
老陈擡起头，目光凝重。
「它把电都往我们这边挪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陆衡看向仅剩的地面监控，画面里，黑云仍然覆盖整片城区。
但和刚才不同，云层正在缓慢旋转，一道又一道细小电弧在其中游走，然后向中心汇聚，仿佛在蓄势待发。
那个中心，就在北站正上方。
远处城区渐渐安静，北站上空却越来越亮，雷声越来越响。
周野看看监控，又看看还在缓慢上涨的能源数字。
「陆哥。」
「嗯。」
「它是不是发现咱偷它电了？」
陆衡沉默了一下。
「不至于吧。」
轰——！！！
一道闪电正正落在北站上方。
【+】
没人说话。
紧接着，是第二道。
轰！
【+】
第三道。
轰！！！
【+】
雷声越来越密。
监控里的北站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道又一道白光从云层落下。整片雷暴仿佛正在集中所有精力，对北站这群挑战它的人倾泻怒火。
周野仰着头，表情越来越古怪。
「我突然想到个事。」
没人理他。
「你们说，现在外面要是还有人往这边看。」他指了指头顶：「看见北站这边一直挨雷劈。」
轰！
白光再次照亮城市。
「会不会以为……」
轰！！
又是一道。
周野沉默两秒。
「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