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
天下会的总部设在津门近郊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里，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狮子足有一人多高。张不凡站在大门前，擡头看着门楣上那块烫金匾额——「天下会「三个字笔力遒劲，像是用指骨蘸墨写出来的。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是王也走之前丢下的一件灰色练功服，说是「武当下山弟子标配，你穿出去不丢人「。张不凡穿上之后确实不丢人，但也没多体面，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刚出师的乡下道士。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著白色唐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容满面：「张先生到了？会长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张不凡跟着他穿过三进院落，沿途留意了一下四周——庄园里明面上只有几个洒扫的佣人，但暗处的炁场至少有七八处，修为层次不低。风正豪能把天下会经营成异人界数一数二的势力，果然不是靠表面和气。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风正豪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异人界的大佬，倒像个大学教授。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儒雅，手里端着一杯茶，见张不凡进来，起身笑着迎了两步。
「张先生，有失远迎。「他伸出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呼一位老友，「在下风正豪，冒昧相邀，还望勿怪。「
张不凡跟他握了手。指尖触碰的瞬间，他感知到风正豪体内那股浑厚的炁——深沉、内敛，带着某种与灵体相关的阴冷质感。拘灵遣将。这位爷的实力，远比他表面看上去的儒雅要恐怖得多。
「风会长客气了。「张不凡收回手，面色如常，「我一个无名散修，能得会长亲自相邀，是我的荣幸。「
风正豪笑着请他入座，吩咐人上茶。寒暄了几句客套话之后，他的目光在张不凡身上停留了片刻，笑意不减，但话锋转了个弯。
「张先生年纪轻轻，却能掌握五行俱全的根基，这在当今异人界可不多见。「风正豪给自己续了杯茶，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不知张先生师承何处？「
「没有师承。「张不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己瞎琢磨的。「
风正豪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信还是不信，只是点了点头：「自己琢磨能到这种程度，更是难得。「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运动装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马尾高束，眉眼精致，五官带着一种英气十足的漂亮。她看起来二十二三岁，身材修长，步伐利落，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张不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轮，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
风莎燕。天下会大小姐，风正豪的长女。先天异能「百步拳「——能在不接触的情况下隔空发力，攻击范围极广。
「爸。「她冲风正豪打了个招呼，然后歪头看向张不凡，「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五行散修'？「
「莎燕，不得无礼。「风正豪皱了皱眉，但语气并没有真正的责备，「张先生是客人。「
风莎燕没理她爸的提醒，走到侧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张不凡的眼神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来头「的挑衅。
张不凡跟她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他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确实好看，但脾气也是真冲。
「张先生，「风正豪适时开口打破了微妙的气氛，「今天请先生来，除了结识一番，其实还有一事相商。「
「会长请讲。「
风正豪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认真的神色：「天下会近年一直在吸纳有才之士，不拘出身，不问师承，只要有真本事，我都愿意提供资源和支持。张先生五行法门初成，若是愿意加入天下会——「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着张不凡：「我可以保证，天下会的修炼资源全力供你调配。灵药、功法、护法，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张不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风正豪的招揽诚意是真，但背后的目的也绝不会单纯——天下会现在正缺顶尖战力来稳固他在十佬中的地位，一个五行俱全的年轻人，培养好了就是未来的王牌。
「风会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张不凡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不过我目前还没有加入任何势力的打算。罗天大醮在即，我想先以散修身份参战，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风正豪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转瞬即逝，重新浮上温和的笑容：「理解。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不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旁边的风莎燕，笑着摇了摇头：「莎燕这丫头刚才一直盯着你看，大概是手痒了。她从小就这脾气，看见有意思的人就想比划比划。「
风莎燕「哼「了一声，倒也没否认，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爸，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想试试。「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张不凡，「五行散修，听起来挺唬人的。咱们过两招？放心，我不会下死手。「
张不凡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风正豪——后者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分明是默许的，也是试探。招揽不成，至少看看你的底牌。
张不凡叹了口气，站起身。
「行，「他把外套脱下放在椅背上，「请大小姐赐教。「
正堂前有一片露天的演武场，青石铺地，四周栽着几棵老槐树。风莎燕站到场地中央，脚尖在地面上碾了碾，做了个起手式。她的身体微微下沉，右手握拳收在腰间，炁在拳锋处急速凝聚。
「你小心了。「她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兴奋。
张不凡站在十步之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体内五行轮转悄然提速。
下一秒，风莎燕动了。她没有冲过来，而是原地挥出一拳——「砰「的一声闷响，空气像是被压缩到了一个点上，然后猛然炸开。一道透明的拳劲隔空跨越十步的距离，直击张不凡胸口。
百步拳。
张不凡早有防备。「土·壁「，一层薄薄的土黄色炁墙在身前凭空凝结。拳劲撞在炁墙上，轰的一声炸得土屑纷飞，碎石四溅。墙面上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但终究没有破。
风莎燕瞳孔一缩：「还挺硬。「她脚下一蹬，第二拳、第三拳连续轰出，左右夹击，速度比第一拳快了一倍。三道百步拳的劲道在空中划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交叉封死了张不凡的闪避路线。
但张不凡压根没想躲。
他双脚站定，双手同时擡起——左手水属性炁呈柔劲螺旋，右手土属性炁呈刚劲直击，双掌在胸前交错一拍。水与土瞬间融合，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土含水、水裹土「的泥沼之势。
「土水·泥沼阵。「
他脚下的青石地面骤然变软，方圆三丈之内的石板像是被泡烂了一样凹陷下去，变成一片黏稠的泥沼。三道百步拳的劲道打入泥沼，力量被层层衰减、偏转、吸收，像是石头丢进深潭，只在表面泛起几圈涟漪就没了动静。
风莎燕的脸色变了。她的百步拳是远程爆发型，一旦被这种吸收性的防御克制，就等于被废了大半。而她此刻正站在泥沼的边缘，脚踝已经开始往下陷。
「什么——「
张不凡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慌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有风雷之气在盘旋。
「御风雷云。「
木生风，水化雷。五行轮转至这一层，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但三天前在废弃民居里反复尝试之后，至少可以做到短时间的局部爆发。指尖那一缕风雷之气虽然微弱，但质地上已经带上了雷法独有的震颤频率。
他轻轻一弹。
「啪「的一声脆响，那缕风雷之气在风莎燕脚边的泥沼表面炸开，溅起一小片泥水，沾湿了她的裤脚。威力不大，更像是提醒——「我已经留手了「。
风莎燕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的泥点，然后擡头看着张不凡，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狠话，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退后一步，从泥沼边缘跳回干爽的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吧，「她别过脸去，声音比刚才小了几分，「你确实有两下子。「
风正豪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放下茶杯，鼓了两下掌。那掌声不重，但很真诚。
「五行相生，土水合流，又能化出风雷之变。「他看着张不凡，目光里多了一层货真价实的欣赏，「张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张不凡收了功法，脚下的泥沼缓缓恢复成青石地面，只是表面残留着几道裂痕和泥印。他深吸了一口气，丹田里五行轮转微微发烫——刚才那一招「御风雷云「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毕竟风雷层面远未大成。
但他脸上没显出来。
「风会长过奖。「他微微颔首，「大小姐的百步拳也让我开了眼界，隔空发力还能做到如此精准，在同辈中已是顶尖。「
风莎燕听到这句恭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风正豪看在眼里，笑而不语，走过来拍了拍张不凡的肩膀：「天色不早了，我让厨房备了饭菜，张先生若不嫌弃，留下来吃顿便饭。「
张不凡看了一眼风莎燕，后者正低头搓裤腿上的泥印，耳根微微泛红。
「……那就叨扰了。「
夕阳西下，天下会庄园的灯火次第亮起，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送来一阵饭菜的香气。张不凡跟着风正豪往饭厅走，余光瞥见风莎燕落后半步跟在旁边，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
他收回目光，心里默默记了一句：天下会的饭局，怕是不止吃饭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