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比正堂小一些，但布置得更为精致。红木圆桌上摆了八道菜，荤素搭配，色香俱全，中间一壶温好的黄酒正冒着热气。风正豪亲自给张不凡斟了一杯，动作从容得像是招待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
「家常便饭，张先生莫要见笑。「风正豪举杯，「来，我先敬你一杯。「
张不凡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黄酒入口温润，带着一丝甜意，后劲却足得很。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面不改色。
风莎燕坐在她父亲右手边，埋头扒饭，时不时擡头瞄张不凡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散下来搭在肩头，比刚才在演武场上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女孩气。
张不凡注意到了，但没多看，把目光收了回来。
饭吃了大约一刻钟，风正豪放下筷子，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转着杯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张先生，「他终于说，「今晚请你来，除了招揽之意，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想请教。「
「会长请说。「
风正豪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桌面某处，语气变得比方才深了几分：「你既然能练出五行俱全的根基，想必对异人界的'过去'也有所了解。六十多年前那场甲申之乱，还有那八种奇技——你听说过多少？「
张不凡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他咀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慢慢回答：「略有耳闻。「
「八奇技，炁体源流、风后奇门、通天箓、神机百炼、六库仙贼、拘灵遣将、双全手、大罗洞观。「风正豪一个一个报出名字，语调平缓，像在念一份旧名单，「每一种都是那个时代的巅峰之作。我风家继承的拘灵遣将，便是其中之一。「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酒杯上，但张不凡能感知到他周身的气场微微收紧了一线——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戒备，像是猎人布好了陷阱，只等猎物踩上去。
张不凡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擡眼看向风正豪。
「风会长，「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今晚请我来，招揽是真的，但试探也是真的，对吧？「
风正豪的酒杯停在半空。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了某种被点破之后的微光。
「张先生何出此言？「
张不凡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黄酒杯，在手里转了转，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你刚才提了八奇技，一个一个报出来，然后特意说到'拘灵遣将'——这是在告诉我，你手里有八奇技之一的底牌，暗示我天下会的实力足够深厚。你想看看我听到'八奇技'这三个字的时候，会不会露出破绽。「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风会长，你的试探我可以理解，换了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突然冒出五行俱全的本事，我也会查他的底。但是——「
张不凡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直视风正豪的眼睛。
「既然你一直探我的底，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风正豪的筷子放下了。风莎燕也停了扒饭的动作，擡起了头。
「我的师父，在甲申之乱之前，就已经仙去了。「张不凡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所学的五行法门，源自更早的道统传承。你们所谓的八奇技，在那条传承面前——「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坦然。
「——都太弱了。「
饭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风莎燕瞪大了眼睛，筷子夹着的红烧肉「啪嗒「掉回了碗里。风正豪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变了——变得更深、更重，像是重新在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张先生，这话可不太客气。「风正豪端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握着，「八奇技是异人界公认的巅峰之作，你说它们'太弱了'——恐怕很多老一辈听了不会高兴。「
张不凡靠在椅背上，语气从容：「我不是说八奇技本身弱。我是说——它们的源头，它们的根基，跟五行法门比起来，差了一层。「
他伸手，掌心上浮起一缕金色的炁，纯粹的金属性锋芒在指尖凝聚，像一把细小的刀刃，然后被他轻轻一捏，碎成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金木水火土，天地万物的基础构成。八奇技再玄妙，也是从这五行之理中生发出来的分支。「张不凡拍了拍手，光尘散尽，「风会长，你掌握的拘灵遣将，本质上是'阴'与'灵'的驾驭，而阴灵之气，归根结底是水与土的变体——不是吗？「
风正豪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看着张不凡，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个刚才还穿着武当下山弟子练功服的年轻人，此刻在他眼中完全换了一副模样——不是狂妄，是笃定。那种笃定来自底气，而底气来自真正的、对力量的理解。
「……「风正豪沉默了很久，终于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张不凡。「他第一次直呼其名，没有用敬称，「你可知道，你今晚说的这番话，如果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想杀你？「
「知道。「张不凡也喝干了杯中酒，「但我也知道，风会长不是那种人。「
风正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浑厚爽朗，震得桌上的杯碟微微颤动，惊得风莎燕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好！好一个'太弱了'！「风正豪笑完，拍了拍桌子，「我风正豪活了五十多年，敢在我面前这么说话的年轻人，你还是第一个。「
他站起身，亲自给张不凡续了一杯酒，然后举杯。
「不管你的师父是谁，也不管你的五行法门从何而来——你这个朋友，我风正豪交了。「
张不凡也站起来，跟他碰了杯。两杯黄酒在灯下映出暖融融的光。
风莎燕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和这个只认识半天的年轻人碰杯的场景，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个「五行散修「好像比第一眼看上去要有意思得多。
她偷偷夹回掉在碗里的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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