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枯禅寺禅房内。
午后的阳光通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格。
梵无念正弯着腰,将散落满地的菩提子一颗一颗捡起来,用新换的玄色丝绳重新串好,绕回腕间。他的动作不慌不忙,神情平静如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睡了整整一个白天。这是他入枯禅寺二十四年来,第一次错过早课、错过午课、错过所有该敲的钟。
禅房已经收拾过了,榻上的褥子换了新的,燃尽的油灯添了油。窗棂推开半扇,放进午后微燥的山风。
一切都恢复成昨日黄昏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胸口和后背那些抓痕,还在中衣领口下,还没有消。他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将僧袍领口往上拢了拢,再拢了拢。然后将僧袍上的褶皱一道道抚平。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沙弥跑得气还没喘匀,声音先到了:「首座师叔!秦都督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跨进院门。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玄色官服,袖口和下摆绣着暗金色的镇妖司纹章,腰间佩一块玄铁令牌,风尘仆仆。脚上的官靴沾着半干的黄泥,一看就是从皇城快马赶来的,连驿站的茶水都没顾上喝。
他跨进院子的时候,正看见小沙弥踮着脚尖朝禅房里探头探脑。「小师父,」他拍了拍小沙弥的光头,「看什么呢?」
小沙弥被他拍得脖子一缩,仰头认出来人,赶紧合十行礼:「秦都督!」
秦文渊又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家首座呢?」
话音刚落,禅房的门开了。
梵无念站在门口,素白僧袍,腕间一串菩提子佛珠,眉眼冷淡如常。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门槛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秦文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知怎么,他总觉得今天的梵无念和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
「难得啊!」他大步跨进禅房,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这个时辰来敲你的门,你居然在屋里。」
小沙弥识趣的退下,脚步声哒哒哒消失在院门外。
梵无念侧身让过,将秦文渊引到茶桌前。
秦文渊落座,腰间的玄铁令牌碰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是镇妖司都督,掌管整个镇妖司。
镇妖司是九曜皇朝一个特殊的衙门,专管妖族事务,不受六部节制,直接听命于皇帝。
而他眼前这位枯禅寺最年轻的首座,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镇妖司客卿。
一些棘手到寻常缉妖使解决不了的案子,秦文渊都会上枯禅寺来,请梵无念出手。
梵无念在他对面坐下,执壶,注水,动作不疾不徐。茶香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秦文渊没动那杯茶。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摊在桌上。公文上盖着猩红的官印,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
「北境急报,」他点了点文书,「苍岭山脚下的三个村子,上河村、下河村、柳沟村,一夜之间全屠了。三百多口人,没留一个活口。」
梵无念的目光落在公文上。
「凶手?」
「当地官府咬定是山里的妖物作祟。但三村同时被屠,方圆百里找不到大规模妖气残留。要么是手段极高的大妖,要么……」秦文渊顿了一下,「另有隐情。」
「圣上已经下旨,命镇妖司三日内启程北上,查明真相,缉拿真凶。」
梵无念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秦文渊把公文收回袖中,端起茶一饮而尽。正事谈完,他又变回了平时那副不正经的模样。
他单手撑在茶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梵无念看了片刻。然后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妖气?」
梵无念执壶的手顿了一下。
秦文渊又凑近了些,眼睛眯起来:「我进门就想说了,你今天这身僧袍,怎么这么皱?这不像你啊!」
梵无念端起茶杯,没有回他。
秦文渊见他不说话,越发来劲。他往椅背上一靠,摸着下巴,眼神意味深长:「你昨天晚上,不会是出去跟哪个妖怪鬼混了吧?」
梵无念刚喝下的茶呛了一下。他擡手掩住唇角,硬生生把呛咳压下去。
秦文渊没注意。他还自顾自往下说:「我警告你啊,你可是人,人妖殊途,知道吗?而且你还是个和尚,和尚不能破戒,这可是原则问题。」
不能怪秦文渊往这个方向想。
主要是梵无念这张脸实在是太好看了。好几次他们一起出去办案,那些妖怪看到梵无念的脸都要愣半天,然后哭着喊着往他身上扑。
有回一只蛇妖被打回原形还不肯走,缠在他手腕上一个劲念叨「大师你收了我吧」。
最离谱的一次是只花妖,被擒住后不哭不闹,只痴痴盯着梵无念的脸,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族。
秦文渊在旁边站了半个时辰,愣是没人看他一眼。他总觉得跟梵无念一起办案,自己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更别说这枯禅寺来上香的香客里,怕是有一半是冲这位首座的容颜来的,另一半是冲着佛祖。
梵无念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是昨天去后山,碰到几只小妖,沾上的。」
秦文渊狐疑地看着他。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枯禅寺建在山上,后山偶有山精野怪出没并不稀奇。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
「小妖?」他重复了一遍,「什么小妖妖气这么重?重到过了一夜还在你身上?」
梵无念没接话。
秦文渊也没追问。他认识梵无念这么久,知道这人不想说话,你用铁钳子撬他的嘴也撬不出来半个字。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官服袖子被他扯得嘎吱响。
「行吧。明天辰时出发,北境路远,别睡过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要是真有情况,记得跟我说。人妖殊途不假。但你秦大哥我见多识广,兴许能替你参谋参谋。」
梵无念终于擡起眼。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都督。」
「嗯。」
「你的靴子还没擦。」
秦文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黄泥的官靴,又擡头看了看梵无念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嘴角抽了抽。
「走了。」
他摆摆手,跨出门槛。
脚步声渐远,禅房重新安静下来。
梵无念坐在茶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动腕间的菩提子。珠子少了一颗。昨晚线断了,重新串的时候,他翻遍整间禅房,只找回十七颗。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
院门外,秦文渊接过小沙弥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马蹄声嘚嘚嘚远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马背上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后山的小妖,是怎么把僧袍弄成那样的?」
他摇摇头,双腿一夹马腹,马蹄声消失在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