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透。枯禅寺的早钟刚敲过第一轮,梵无念便起身去了方丈枯海禅师的院子。
昨日秦文渊送来的北境急报,他需在出发前向方丈禀明。
他前脚刚走,后脚禅房外的窗台上就探出一只雪白的狐狸脑袋。
寻九昨天在若木山的山洞里把自己抖了个底朝天。浑身上下的毛都翻遍了,那枚青玉狐狸佩连个影子都没有。
倒是从尾巴毛里抖出一颗菩提子佛珠。他盯着那颗佛珠看了半天,又看了着面前那堆刻废的青玉石料,咬了咬牙。
不行!得把玉佩找回来,他磨了好几个月。
最后他决定趁天还没亮溜下山去找玉佩。
他化成一只普通白狐的模样,耳朵是白的,尾巴只有一条。毛色雪白,蓬松柔软。和山上那些刚开灵智的小狐狸没什么两样。
禅房外,门没锁。
寻九蹲在门口,爪子搭在门闩上,心情复杂。和尚出门不锁门,昨天也不锁。真是毫无安全意识。
他用爪子拨开门闩,闪身钻了进去。
禅房内,榻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青石板擦得干干净净。
寻九开始翻。榻上,褥子底下,枕头下面,没有。供桌上,香炉后面,没有。铜镜架子旁边,没有。他钻到禅榻底下,没有。
他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被和尚收起来了吧。
寻九正准备再好好翻一遍时,门开了。
梵无念站在门口。
晨光从他背后打进来,照见禅房里一片狼藉。
枕头在地上,褥子皱成一团,经书歪着,一只白毛小狐狸正蹲在供桌上,一只爪子还搭在香炉边沿。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大约一个呼吸。
寻九撒腿就跑。他从供桌上弹射起步,四爪在空中划过一道白影。
梵无念的手比他更快。他弯腰,伸手,一把捞起那只从半空中飞过的毛团。
寻九的爪子在空中刨了两下,什么也没刨到。
他被拎起来了。后颈皮被人提着,整只狐狸悬在半空,四肢自然下垂,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拎过。云山君都没有。
梵无念把小狐狸提起来,举到眼前。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禅房,眉心轻蹙了一下。然后看向手里这只小白狐,目光在小狐狸的眼睛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眼尾天生微红,像抹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瓣。
梵无念顿了一下。这双眼睛,他见过。
他刚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沙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首座师叔!秦都督已经在寺门口等着了!」
梵无念沉默了一息。他没有放下手里的小狐狸。「知道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小沙弥又哒哒哒跑远了。
梵无念垂下眼。手里的小狐狸正在装死,四肢耷拉着,尾巴一动不动,眼睛紧紧闭着。
他把小狐狸往怀里一揣,拢了拢僧袍前襟。然后迈步走出禅房,穿过庭院,穿过山门,一路走到寺门口。
寺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秦文渊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薅的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望天。听到脚步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
梵无念怀里多了一只狐狸。
秦文渊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下巴指了指那团白毛:「这就是你昨日说的后山小妖?」
他伸出手,想摸一把那身看着就手感极好的皮毛。
梵无念侧身,极自然地挡了一下,躬身进入马车。秦文渊的手落了空。
秦文渊收回手,对车夫说了声「启程,和大部队汇合」。跟着钻进了车厢。
马车外,车夫扬鞭,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山道上的碎石。
马车内,秦文渊盯着那只窝在梵无念膝上的小狐狸看了两眼。越看越不对劲。
「不对呀,」他摸着下巴,「这小狐狸身上没有妖气呀,就是只普通的狐狸。」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又伸出手来:「不过它这皮毛还真不错。无念,你把它送我呗,我用这皮子做身狐裘。天冷了正好……」
话音未落,小狐狸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珠里燃着两团火,朝他呲牙。那小白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哟,」秦文渊乐了,「还挺凶。」
梵无念擡手,指腹轻抚过小狐狸的后脑勺,从耳根顺着背脊一路顺到尾巴尖。
「乖。」他说。
小狐狸的牙还呲着,但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了半截。那条尾巴不争气地轻轻摇了一下。他恨自己的尾巴。
秦文渊啧了一声,凑近打量这只赖在梵无念怀里不肯挪窝的小东西:「无念,这小畜生你什么时候养的?」
寻九在梵无念怀里僵了一瞬。
妈的,叫谁小畜生。老子是九尾狐,天生九尾,活了快一千年的大妖,虽然现在修为打了折但也不是什幺小畜生。
不要拦着老子,老子今天就要让这个煞笔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猛兽。
小狐狸从梵无念膝上弹射而出,直扑秦文渊那张欠揍的脸。
秦文渊没料到这狐狸的报复心这么强,本能后仰,但马车里空间就这么大,后脑勺撞上了车壁。
小狐狸的前爪精准地糊在他脸上,后爪瞪着他的肩膀,一边挠一边发出愤怒的吱吱叫。
梵无念看着这一幕,唇角勾了一下。
秦文渊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小狐狸已经从他脸上弹开,又扑上来挠他的袖子。官服袖口绣着暗金纹章的位置被爪子勾出两道线头,接着是领口,再接着是腰带上的穗子。
秦文渊看着自己破了相的官服,心疼得嘴角直抽:「这小畜生还挑地方挠!这是官服!朝廷发的!」
梵无念终于伸手,把还在炸毛的小狐狸从秦文渊身上捞回来。
他一手托着狐狸屁股,一手从脑袋顺着尾巴尖,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小狐狸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那双手太稳了。
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嘤」,把脸埋进和尚的袖子里,只露出一个还在生闷气的后脑勺。
秦文渊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新鲜的红印,嘶了一声。心里疑惑这只狐狸是不是能听懂人话。
「我说无念,」他清了清嗓子,「这小畜生真不是妖?」
梵无念怀里的小狐狸耳朵动了动,又来了。当着我的面叫第三次了。等我找到玉佩,你的嘴巴就完了。哼!
梵无念垂着眼,手掌轻轻覆在小狐狸背上。「你别招惹他。」语气淡淡的。
秦文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和已经散成一团乱麻的穗子,正准备再啧一声,马车猛地停了。
车夫在外面「吁」了一声,马匹嘶鸣着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