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渊扶着车壁稳住身形,皱眉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一名缉妖使翻身下马,快步跑到车窗前,抱拳行礼:「都督,长公主殿下的马驾在前面拦住了去路。」
闻言,秦文渊和梵无念对视一眼。
长公主,辰星予。
梵无念垂下眼,将膝上的小狐狸往袖中拢了拢。小狐狸从他袖口探出半个脑袋,耳朵竖得笔直。
两人掀帘下车。
官道前方停着一支比他们队伍还气派的车队。
两辆朱漆华盖马车,车辕上雕着展翅的金凤,车帘是上好的云锦,垂着珍珠穗子。
马车两侧各立一队金甲禁卫。最前面是一乘锦缎小轿,轿帘已经掀开半边,露出里面端坐的身影。
秦文渊整了整被狐狸挠破的袖口,和梵无念一前一后上前,躬身行礼。
「臣秦文渊,参见长公主殿下。」
「贫僧梵无念,参见长公主殿下。」
锦缎小轿子的帘子被一只纤白的手彻底掀开。
辰星予搭着宫女的手腕下了轿。她踩在官道上,晨光落了她一身。
一身织金凤纹的宫装,云鬓高绾,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快三十的年纪,保养得像是十八出头。皮肤白得不像话,下巴微擡,看人的时候天生带着三分俯视。
她的目光掠过秦文渊脸上的痕迹顿了一下,然后落在梵无念身上停了一瞬。
「免礼。」
秦文渊直起身,率先开口:「不知长公主殿下为何在此?」
辰星予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描淡写:「本宫已向陛下请了旨,同你们一道北上,替陛下去体察民情。」
秦文渊嘴角抽了抽。
体察民情?北境三村被屠,凶手都还没有抓到。我们是去办案,不是去游山玩水!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秦文渊还是深吸一口气,把嘴角重新提回原位。
「长公主殿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顺有礼,「臣和无念大师此行是去北境查探三村被屠一案,凶手尚未落网,此去危险重重。殿下千金之躯,一同前往怕是不妥。」
辰星予看了他一眼。然后环顾四周,再然后,目光回落到秦文渊脸上。
「秦都督,」她缓缓开口,「这里有这么多缉妖使,有这么多禁军,还有你和无念大师在……还保护不了本宫一个人吗?」
她顿了一下,下巴微擡。
「你说是吗,秦都督?」
秦文渊在心里骂了一声。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殿下说得是。」他拱了拱手。
辰星予满意地点点头,补充了一句:「等到了北境,自有当地官府接待。本宫不插手你们查案,你们查你们的,本宫体察本宫的民情。两不相扰。」
秦文渊没有再挣扎。
队伍重新整编。缉妖使分成两拨,一拨在前面开路,一拨在后面压阵。
秦文渊和梵无念的青帷马车打头,后面跟着辰星予的两辆朱漆华盖马车,马车两侧各有数名缉妖使护卫。再往后是长公主的金甲禁军和镇妖司的士兵。
队伍比出发时长了整整一倍。
车厢里,秦文渊靠在车壁上,手指捏着被拆了几针的袖口。他通过偶尔被风掀起的车帘看着后面那辆朱漆马车,嘴角慢慢抿紧。
「无念,」他开口,「你说这长公主,是不是冲你来的。」
梵无念垂着眼,指腹从小狐狸的耳后顺着脊背,「长公主说了,去体察民情。」意思很明确,不是冲着他来的。
秦文渊啧了一声。
不能怪他这么想。皇城里早就有风声。去年长公主进了一批西域贡上的香料,转头就派人送了一半到枯禅寺。美其名曰「供佛」。
但谁都知道,给梵无念送香的人能从朱雀街排到玄武门,长公主的香也没比别人的好闻到哪里去。
这还不算什么。
秦文渊理着狐狸抓烂的穗子,状似无意地开口:「我听说长公主殿下还去求过皇帝,让皇帝下旨令你还俗当驸马?但是皇帝拒绝了,是不是真的?」
梵无念终于擡眼,看了秦文渊一眼。「不要乱说。」
闭眼享受顺毛的小狐狸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这里,他睁开眼,仰头看着梵无念那张脸。
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道从眉心金印沿着鼻梁一路滑到下颌的线条上。
寻九看了片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别说!这和尚的脸确实有让长公主求娶的资本 。怪不得白鹤那家伙这几十年来时不时就往山下跑。
梵无念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正仰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眼尾那抹红在光影里格外鲜明。
他说:「怎么了?」
小狐狸把脸扭向一边,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尾巴尖搭在梵无念腕间的菩提子佛珠上。
梵无念看着闹脾气的小狐狸,沉默了片刻,然后擡手,又开始顺毛。
秦文渊看了一眼这一人一狐。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继续低头解那团已经被狐狸抓成死结的穗子。
「这公主最好一路上不要给我出什么么蛾子。」他自言自语地嘟囔。
赶了五天的路,人困马乏。
第六天黄昏,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扎了营。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缉妖使们三三两两散坐在各自的营帐前,啃干粮的啃干粮,擦刀的擦刀。
长公主的朱漆马车安静地停在她专用的营帐边上,帘子垂着,几个宫女进进出出地端水送茶,忙得脚不沾地。
秦文渊坐在最大那堆篝火边上,手里举着根削尖的树枝,树枝上叉着一只肥的流油的野鸡。火舌舔过鸡皮,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去老远。
他对面坐着梵无念。素白僧袍,脊背挺直,怀里窝着一只白毛小狐狸。
梵无念从干粮袋里取出一块饼,掰下一小块,递到小狐狸嘴边。饼是素的,白面烙的,连葱花都没放。
小狐狸低头看了一眼,把脑袋扭到左边。
梵无念顿了一下。他把饼子放回干粮袋,又从袖中取出一块桂花糕。
这桂花糕是途经驿站时长公主派人送来的,说是宫里带出来的御膳房手艺,给无念大师尝尝。
他掰下一小角,托在掌心,递到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看了一眼桂花糕,把脑袋扭到右边。
秦文渊正举着烤野鸡翻面,看到这一幕,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举着烤鸡的手抖了抖,「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你还是个狐狸奴。」
梵无念不理他。他低头看着小狐狸的后脑勺,把桂花糕又往前递了半寸,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这是桂花糕。你前两天还挺喜欢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