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无念喝了一口茶,现在正低头,跟袖子里那只死活不肯出来的小狐狸做斗争。
从踏进这家客栈的那一刻起,寻九就把自己整个脑袋钻进了梵无念的袖口深处。
梵无念轻轻拍了拍袖子,他不动。梵无念又拍了拍,他反而更往里拱了,四只爪子死死扒着僧袍内衬,把袖子撑出一个小狐狸形状的鼓包。
梵无念不知道他怎么了。刚才在马车上还探出脑袋看风景,他无奈地又拍了拍袖子,低下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乖,别闹。」
那个语气,说是在哄,更像是在纵容。秦文渊在旁边端茶地动作顿了一下。他认识梵无念这么多年,从没听他用这个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包括方丈。
辰星予的目光从桌上那杯没动的茶移到梵无念的袖子上。
她看到素白僧袍下那个正拱来拱去的小鼓包,看到梵无念低头说话时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柔和。她轻轻蹙了一下眉,没有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公公在柳三娘去厨房的时候也跟了过去。他是去后厨吩咐人准备长公主等会沐浴要用的热水,顺带盯一眼后厨的卫生状况。
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还端了一碟干果放在长公主手边,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柳三娘和阿福端着菜上来了。
四道菜,一碟酱色的红烧肉,一碟肉末炒青菜,一碟清蒸鱼片和一碗看不出原料的炖汤。旁边配着三碗白米饭。
米饭倒还正常,但那四道菜。怎么说呢,色泽诡异,香气全无。
柳三娘看了三人空了的茶杯又把茶续上,说了句「几位大人请慢用」就退下了。
秦文渊看着那四道菜,沉默了一瞬。上菜前,李公公已经用银针验过了,没毒。但他觉得这菜的威胁等级已经不是有毒没毒能概括的了。
他转向辰星予,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长公主殿下请用。」
辰星予的目光从菜上收回来,发现梵无念和秦文渊都在看着她。没办法,她只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这道菜,不仅不好看,还极其难吃。鱼肉很腥还有一股怪味,但是她不能吐。
她是谁?她是九曜皇朝的长公主。皇家礼仪这种东西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就算嘴里含着毒药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辰星予咽下后,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秦文渊一直盯着她的表情。他看到她咀嚼的节奏微妙地停顿了一瞬。他迅速转头看向梵无念,语气真诚:「无念大师,您先请。」
梵无念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擡起眼,语气淡然:「贫僧不沾荤腥,秦都督今日有口福了。」
秦文渊在心里骂了一声,忘了这个。和尚不沾荤腥,那他今天就是这桌上唯一的活靶子。他不想吃,但是辰星予正盯着他。
长公主刚咽下一块难吃到怀疑人生的鱼肉,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全身而退。
他只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表情管理瞬间崩塌。太难吃了。什么怪味道。又咸又腥又苦,像有人把一整罐盐倒进了涮锅水里。
他连扒了两口白米饭,用米饭把那股怪味道硬生生压下去,然后端起茶杯灌了半杯茶。
辰星予看着他痛苦地咽下那块肉,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她拿起帕子,压了压唇角,站起身来,语气端庄:「两位慢用。本宫乏了。」
李公公已经在旁边候着了。辰星予搭着他的手,缓步上楼。
梵无念和秦文渊同时站起来:「恭送长公主殿下。」
等辰星予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梵无念才重新坐下。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白米饭,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秦文渊看着他,又看看桌上的菜说:「这么难吃你还吃?」
梵无念咽下嘴里的饭:「不能浪费。」
秦文渊啧了一声。他也重新坐下,吃着自己的那碗白米饭。桌上的菜一筷都没再动。
半盏茶的工夫。
梵无念放下筷子,起身离席。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秦文渊正对着自己那碗白米饭发愁,余光瞥见他起身,愣了一下。今天这么快,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又看了看梵无念已经走到楼梯口的背影,把碗一推,三口并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追了上去。
楼上客房。
梵无念关上门,转身走到桌前,将手伸进袖子里。
他从袖子深处把小狐狸拎出来。再不拎,这小东西就要顺着袖子拱到他中衣里了。
寻九在空中晃了晃,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视线和梵无念的视线刚好齐平。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安静,专注,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梵无念问他:「你怎么了?不喜欢这里?」
寻九顿了一下。他确实不喜欢这里。从踏进这家客栈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了一股臭味。尤其是那个叫柳三娘的女人,她身上的味道最臭。臭到寻九钻进梵无念袖子都不敢探头。
和尚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多少能盖住一些。但盖住臭味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想趁机钻进梵无念的衣襟里。
梵无念看了他片刻。他心里大概有了数,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小狐狸重新抱回怀里,开始一下一下顺毛。「乖,」声音很轻,「将就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秦文渊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让你脚快,让你瞎担心。人家赶着上楼是为了哄狐狸。你赶着上楼是为了什么?为了站在这里看别人哄狐狸?
秦文渊默默走进来,关上门,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压低声音:「无念,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他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关键是他感受不到妖气。
梵无念抱着小狐狸在他对面坐下,手掌覆在小狐狸背上。他的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分:「这里有妖气,但你感觉不到。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把妖气掩盖了。」
秦文渊脸色僵了一瞬。他就说。他感觉不到妖气,不是因为没有妖,是因为他的修为不够看。
他放下茶杯,往前凑了凑:「谁是妖?」
「全部。」
秦文渊脸色沉了沉。全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茶杯沿,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么多妖窝在荒山野岭的客栈里,图什么?
梵无念擡眼看着秦文渊。秦文渊的脸色变化很有意思。他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怎么,秦都督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