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之上，恒星光缓缓流转。
墨轩的通信挂断之后，悬浮投影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空气里。凌曜把手里剩下半块的冰晶流心糕一口吃完，随手将空包装袋丢进旁边的废弃物回收槽，发出轻微的「嗡」一声轻响。
他向后重新瘫回蓬松的悬浮躺椅，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刚墨轩那番话，沉甸甸压在耳边，可凌曜内心半点想要出征迎战的念头都升不起来。不是不忿联邦颠倒黑白，也不是全然不在乎陨魔阁背负的百年冤屈，恰恰相反，那些过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灭世诅咒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绝对不能踏出那一步。
还没等凌曜稍稍歇口气，脑海之中，烬狱那带着金属震颤的暴躁嗓音，再度卷土重来。赤红熔岩纹路构成的机甲虚影，又一次浮现在凌曜的精神识海当中，高大的人形轮廓几乎占满整片意识空间，猩红的机械瞳孔灼灼地盯着他。
【宿主，你刚刚又把机会放走了。】烬狱的声音满是不甘，金属摩擦的嗡鸣夹杂着愤懑，【墨轩说得没错，联邦已经磨刀霍霍，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强者杀到我们家门口。我们明明手握足以横扫星海的力量，却要坐在这里被动挨打。】
凌曜闭着眼睛，懒洋洋靠在躺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躺椅扶手柔软的面料。
「打起来简单，收拾烂摊子才麻烦。」凌曜闭着眼淡淡回应，「你就这么想打仗？」
【我本就是为镇压黑暗、征战星海而生的弑神级机甲！】烬狱的机械胸腔发出隆隆震动，意识世界里，熔岩纹路熠熠发烫，【虚空灾体尚未彻底消亡，域外威胁依旧存在。若是你解开封印，我便能发挥全部力量，对内洗清陨魔阁污名，对外扼守域外裂隙，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烬狱的语气又不由得拔高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溢于言表。
【千年以来，多少机师渴求与我缔结契约，不惜赌上性命。无数强者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弑神级的门槛。而你，是千年之中唯一一个能够和我完美共生的人，却把九成九的力量死死封印在体内，整日就沉溺于吃食休憩，浪费这份天赋。】
凌曜缓缓睁开双眼，浅琉璃般的墨瞳望向远处翻涌的暗紫色星云。
遥远的星云深处，便是上古封印的所在地，那道禁锢虚空灾体本源的枷锁，仍在微弱地搏动。
他的思绪飘回遥远的记忆，那是他七岁那一年。
父辈留下的记载一页页在脑海翻过。卷宗之上，字字句句记录着历代烬狱宿主的悲惨结局。每一位能够驱动这台弑神机甲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在力量全开的那一刻，被机甲深处潜藏的毁灭本能吞噬理智。
那毁灭本能并非烬狱本身的意志，而是源自虚空灾体本源残留的侵染。烬狱诞生于灾体与星海能量的对冲，拥有克制灾体的力量，却也一并承接了这份毁灭的烙印。力量释放得越彻底，毁灭的侵蚀就越是凶猛。
前代宿主，包括他的祖父，当年为了完成封印，不得不半开烬狱的全部力量，最后险些彻底黑化，是以透支全部神魂为代价，才勉强守住一丝自我，将灾体封入禁地，最终神魂破碎，归于虚无。而他的父亲，长久坐镇封印之地，不断消耗自身本源稳固禁制，至今陷入无尽沉眠，不省人事。
「你只看见力量有多强大，却忘了力量的代价。」凌曜的声音轻了几分，少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戏谑，带上一层淡淡的沉郁，「只要我解除那道自我封印，任由你的力量百分之百倾泻而出，毁灭本能就会吞掉我的人格。到时候，坐在这具身体里的就不再是凌曜。」
【那只是过往！宿主，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完美共生！】烬狱依旧不肯放弃，猩红的机械光芒剧烈闪烁，【前人做不到，不代表你也做不到！我们可以尝试去掌控，去磨合！】
「试过。」凌曜简短吐出两个字。
少年指尖微微擡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黑色流光从他指尖一闪而逝，那是被牢牢锁住的烬狱之力。仅仅只是这一缕微不足道的溢出，露台周遭的空间便泛起细密的涟漪，远处几颗漂浮的碎石无声崩解成星尘。
凌曜立刻收拢那一丝力量，眉心轻轻蹙起。
「十二岁那年，封印曾经松动过一瞬。仅仅只是放开三成力量，我就已经听见耳边无数杀戮的幻响，意识开始变得浑浊，脑海只剩下毁灭一切的冲动。若不是我拼尽全部精神力强行压回去，那一次，陨魔阁整片秘境星域，都会被我们夷为平地。」
那一段记忆并不愉快，哪怕时隔多年，回想起来，精神深处依旧会残留那种理智摇摇欲坠的恐慌。
烬狱识海之中的赤红光芒黯淡少许。它记得那一场事故。那一日整片秘境地动山摇，熔岩般的能量席卷四野，最后是少年以自身神魂硬压暴走，躺了整整半月才缓缓苏醒。
可即便知晓这凶险，征战的执念依旧盘踞在机甲灵智之中。
【可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缩着。】烬狱的声音低沉下来，少了几分刚刚的暴躁，多了一丝纠结，【联邦不会因为你不反抗就手下留情。等到他们大军压境，刀剑架到脖颈之上，难不成我们依旧要一味退让？若是到了生死关头，你被逼得不得不释放力量，到时候一样会面临暴走。】
这话戳中了现实。
凌曜沉默下来，拆开一袋新的蜜渍星果，晶莹的半透明果肉入口，清甜的滋味，却没有办法完全驱散心底那一丝烦闷。
「能拖就拖。」凌曜低声道，「只要封印还在，我就尽量维持现状。我的任务是守住虚空灾体，不是非要和联邦拼个你死我活。冤屈也好，骂名也罢，只要星海亿万生灵能够安稳活下去，便足够。」
【但陨魔阁不该承受这份污名！世代牺牲不该被彻底抹去！】烬狱不肯罢休，继续游说，【你的父亲沉睡不醒，祖辈埋骨星海，他们拼出来的守护，不该被史书涂抹成罪恶。宿主，你本该站在星空之巅，告诉全星际真相！】
「说出真相，就要掀起战火。战火一起，无数无辜星域会被卷入。」凌曜摇了摇头，「联邦手握绝大多数星域的兵力，一旦开战，流血牺牲的不只是陨魔阁，还有千千万万普通民众。」
他见过星图之上那些繁华的宜居星球，无数普通人安居乐业，他们只是被史书蒙蔽，本身并无过错。他不想因为要洗刷自家宗门的冤屈，便将无数无关之人拖入硝烟。
烬狱在精神识海里来回踱步，高大漆黑的机甲身影不断徘徊，熔岩纹路忽明忽暗，显然被凌曜这套逻辑堵得无话可说，却又打心底无法认同。
【所以你就打算一辈子吃零食晒太阳，看着世人把你当成灭世恶魔？】烬狱的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宿主，放眼整片星海，哪一个少主像你这般摆烂躺平。别的势力继承人，都在练兵、扩张、争夺疆域，只有你心心念念全是星际小吃。】
「活着已经够累了，能躺平为什么非要折腾。」凌曜咬着蜜渍星果，漫不在乎地耸耸肩，「再说，星际零食新品种层出不穷，我还有好多星球没有去过，好多吃食没有尝过。要是打起仗来，到处颠沛流离，哪还有机会好好吃东西。」
烬狱：【……】
满腔慷慨激昂的家国大义，瞬间被吃货理想砸得粉碎。
精神识海之中，弑神级机甲灵智陷入短暂的卡顿。它能够撕裂星域、抗衡虚空灾体，能谋划征战、推演万千战术，可偏偏拿自己这位一心躺平摆烂的宿主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古堡下方传来一阵整齐的机甲轰鸣之声。
陨魔阁的战将正在进行战备演练，能量炮火在遥远虚空炸开一朵朵暗黑色的光花。阁内上下，人人厉兵秣马，满心等着少主一声令下，便要与联邦一决高下。
内外对比，显得露台之上的凌曜愈发格格不入。
烬狱望着外界传来的阵阵战斗回响，再度燃起斗志。
【宿主，你听听外面！陨魔阁所有人都在备战！将士们摩拳擦掌，只待你的号令！不如我们稍稍松一松封印，不用直接杀向联邦主星，至少出去露一手，震慑一下那些联邦爪牙也好！不用全力，只释放一成力量，总不至于触发诅咒！】
凌曜斜睨一眼意识里跃跃欲试的机甲虚影，毫不留情直接拒绝：「一成也不行。力量这种东西，开了口子，就容易收不住。」
【你简直是油盐不进！】烬狱愤愤不平地低吼。
凌曜懒得继续跟它争辩，拿起个人终端，点开星际美食排行榜，翻看着各个星球上新出的甜品，看得津津有味，直接把脑海里喋喋不休的机甲当成背景噪音。
就在一人一机拉扯僵持之际，露台的发送阵微光闪烁。
一身暗玄金边正装，鬓角染霜的墨轩，没有再发送通信，直接亲自过来了。男人步履沉稳，面色凝重，眉宇间的焦虑几乎藏不住，显然，他已经下定主意，要当面再好好劝说自家少主。
凌曜看见走来的那道挺拔身影，太阳穴微微一跳。
得，洗脑的还没打发走，现实里催他出关的又来了。
烬狱瞬间亢奋起来，在脑海里面高声怂恿。
【来了来了！墨轩！盟友来了！宿主，这一次，听一听他的意见！】
凌曜无声叹气，把手里的零食袋子悄悄往躺椅底下藏了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