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古堡露台的发送法阵漾开一圈圈淡银色的光晕。
墨轩的身影自光芒之中踏出，暗玄底色镶金边的正装一丝不苟，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褶皱都打理得整整齐齐。黑发高束，两缕鬓角的霜白在恒星光下格外显眼，身姿硬朗挺拔，带着久经沙场与权局沉淀下来的沉肃气场。
他一踏上露台，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躺椅上那副散漫模样的凌曜身上。
悬浮小几上，蜜渍星果的果壳、零食包装袋随意堆放，凌曜半倚在软垫里，一只手还捏着半颗晶莹的果脯，见到墨轩亲自登门，才不情不愿地稍稍坐直了几分，却依旧没有起身的打算。
墨轩眉头微蹙，心底那股郁结又往上涌了几分。
整个陨魔阁，从上到下，战将、机师、守备部队，全部进入战时戒备。防御大阵充能完毕，各类作战机甲检修调试完毕，情报部不间断抓取联邦星域传来的情报，人人心神紧绷，枕戈待旦。
偏偏他们这位少主，还在露台悠闲嗑零食。
「少主。」墨轩走到距离躺椅数步远的位置站定，声音压得沉稳，却掩不住内里的焦灼，「我刚刚收到前沿侦察哨传回的消息。联邦圣女白栖月所率领的先遣舰队，已经离开联邦主星星域，航行坐标正朝着我们这边不断靠近。」
凌曜指尖捻着果脯，慢悠悠放进嘴里嚼着，闻言只是「哦」了一声，表情平淡，听不出半分危机感。
脑海之中，烬狱立刻来了精神，赤红的机甲虚影在精神识海来回踱步。
【听见没有宿主！都已经出发了！人家都已经在打上门的路上了！这可是绝佳的交手机会！稍微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凌曜直接在意识里无视了烬狱的聒噪。
墨轩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更是焦急，继续开口，将手中一份虚拟情报卷宗投射出来。半透明的光屏悬浮在二人之间，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情报汇总。
「白栖月，联邦首席圣女，圣光世家白家出身，是当今联邦最受推崇的机师，持有圣级机甲云曦。十九岁便已经能够完全驱动圣光机甲全套净化武装，是联邦专门用来克制黑暗属性机甲的利刃。」
光屏之上调出白栖月的影像，少女一身圣白战铠，身姿笔挺，眉眼清冷如月，满身凛然正气。
「林志权把这一柄最锋利的刀对准了我们陨魔阁。」墨轩的指尖点在光屏上，语气沉重，「阁内诸位战将纷纷递上请战书，人人都愿意死战，只求可以正面击溃来敌，向全星际展露我们并非史书所写的邪恶匪寇。」
凌曜扫了一眼光屏上的影像，又看向那一叠虚拟堆栈、密密麻麻的请战书，轻轻叹了口气：「打起来然后呢？打赢了，联邦就会收回通缉令，修改史书？」
墨轩一怔，随即咬牙道：「至少可以挫败他们的围剿，打碎联邦营造出来的『陨魔阁不堪一击』的假象！让周边中立星域看见，我们有自保之力，不再任由联邦肆意抹黑！」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冲突。」凌曜向后重新靠回躺椅，浅琉璃色的眼眸望向远处翻涌的暗紫色星云，「打赢这一波，联邦就会派遣更多舰队过来。战火扩大，边境星域被卷入，流离失所的难民只会越来越多。」
墨轩双拳微微攥紧，刚毅的面容上掠过痛苦之色。
「少主，我明白你的顾虑。可我们不能一味退让！百年之前，阁主与先辈们以命为代价封印虚空灾体，保全星海万民。战后却落得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阁主至今还在禁地深处沉睡，本源耗竭，迟迟无法苏醒。」
他的声音微微发沉，藏着积压了数十年的愤懑。
「先辈流血牺牲换来的功绩，被联邦窃取，写进他们的光荣史册。我们陨魔阁世代守着封印，守着整片星海的安危，却要世世代代背负魔头的污名，遭受全星际唾骂。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样忍下去吗？」
这番话字字恳切，满含委屈与不甘。
陨魔阁的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躲在这片星云秘境之中，如同逃犯一般苟存。
凌曜沉默下来。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七岁接过少主之位，墨轩便将所有过往真相一一告知于他。祖父神魂崩碎，父亲耗尽本源陷入长眠，陨魔阁的牺牲，换来的却是篡改的史书与铺天盖地的谩骂。
心底不是没有酸涩，只是灭世诅咒那道枷锁横亘在前，容不得他意气用事。
「墨叔，我没有忘记先辈。」凌曜的声音低了些许，褪去几分吊儿郎当，「可一旦我放开力量，倘若被毁灭本能吞噬，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他们的牺牲。祖父拼上性命封印灾体，不是为了让我亲手再把星海推入浩劫。」
墨轩眉头紧锁：「我知晓魔神机甲力量凶险，所以我从未要求你解开全部封印。我们只需要守御反击，自保即可，不必主动进攻联邦疆域。」
他并不清楚「释放力量就会彻底丧失人格」这最致命的一环。在墨轩认知里，烬狱力量强大，只是消耗巨大、风险偏高，只要懂得节制，就不至于酿成灭世大祸。
脑海里的烬狱立刻抓住这话，顺势拱火。
【宿主！你听听！墨轩说得有道理！只防御，不主动远征！稍稍解开一小部分封印，教训一下那个圣女，震慑联邦，一举两得！】
凌曜在心里冷冷回怼：「力量没有『稍稍』一说，口子一开，谁能保证收得住。」
烬狱被堵得哑口无言，愤愤地在识海发出一阵金属嗡鸣。
凌曜擡眼看向面前鬓角染霜的男人。墨轩看着他长大，自七岁继承少主之位起，便是此人护在他身前，扛下阁内大部分繁杂事务。他忠心不二，只是执念太深，把洗刷冤屈当成了全部的目标，看不见那藏在力量之下的灭世深渊。
「墨叔，守好秘境防御大阵便足够。」凌曜放缓语气，尽量耐心解释，「如果白栖月只是在外围对峙，不必主动寻衅。若是她执意攻入秘境内核，我会出面应付，但仅限于应付。不要和联邦展开大规模死战。」
墨轩听到这话，胸口一阵憋闷。他盼着少主振臂而起，盼着陨魔阁扬眉吐气，结果等来的依旧是回避退让。
「少主！」墨轩还想再劝。
「好了。」凌曜摆了摆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说辞，「星际局势我心里清楚，不用反复念叨。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躲在后面。」
话说到此，已经是凌曜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墨轩望着少年散漫慵懒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疼。他看得见凌曜肩上背负的重担，却看不懂少年最深层的枷锁。满心只觉得是少主年岁尚轻，厌倦纷争，一味想要逃避。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满肚子劝勉的话语堵在喉咙，终究没有继续逼迫。
「既然少主心意已决，我便遵照你的指令安排布防。」墨轩语气沉重，「但我依旧希望你可以慎重思量。联邦步步紧逼，退让换不来安宁。」
说完，他再看一眼小几上堆着的各色零食，忍不住补充一句：「至少，少沉溺这些吃食，多做力量上的准备。战火将至，不是玩乐的时候。」
凌曜含糊地应了一声。
墨轩见状，知道再多说也是徒劳，转身踏入发送法阵。银色光晕流转，身影缓缓消失在露台之上。
露台终于重归安静。
凌曜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重新瘫回躺椅，仿佛刚刚那一番谈话耗尽了他大半精力。
可精神识海里，烬狱还没有消停。赤红机甲虚影来回徘徊，喋喋不休。
【宿主你也太能忍了！墨轩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你依旧不为所动。人家舰队都在赶路打上门，你还打算在这里啃零食混日子？】
凌曜随手又拆开一包新零食，咔嚓咬下一片脆烤虫禾片。
「打输了陨魔阁覆灭。打赢了，我大概率暴走毁灭星海。左右都是亏，为什么非要打。」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等到白栖月闯入秘境，杀到你面前，你还要继续摆烂？】烬狱的机械音调拔高，满是恨铁不成钢。
凌曜眼皮半垂，望向远处翻涌不息的暗紫色星云。
「真闯进来……那就只能出去随便糊弄两下。」他漫不经心说道，「点到为止，把人劝退就完事。」
烬狱一听，猩红机械眼眸瞬间亮起来。
【哦？这么说，你终于愿意出战了？！】
「想什么，只是应付，不是开战。」凌曜立刻泼下一盆冷水，「不许怂恿我动用更多力量，敢乱煽风点火，我就继续加固精神封印，连你的日常感知都给你锁一半。」
烬狱的机甲虚影猛地一僵，瞬间安静大半，只余下愤愤不平的低频金属轰鸣，在精神海里面来回回荡。
就在这时，终端弹出情报部门的提示消息。
一行冰冷文本跳了出来：联邦全域新闻网络正在大规模投放新一批宣传报导，大量伪造战报流出，将几处边境盗匪作乱的惨案，全部嫁祸陨魔阁。
凌曜划开新闻页面，看着上面颠倒黑白的报导，眉梢轻轻跳了跳。
烬狱的怒火再度被点燃。
【看见了吗宿主！他们又在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星海之中，谎言如同潮水，正在一波接着一波席卷所有星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