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儿花了整整十息，才接受自己走错了考场。她今日原本准备的是宠妾选拔，来之前准备得十分充分。
如何让男人一眼看见她，如何在未来主母面前表现得乖巧无害，甚至连第一次见面该红几分眼圈，商姨娘都替她安排好了。
知道靖亲王府今日挑的是世子妃后，苏锦儿立刻失去了赏花的兴致。
苏锦儿坐在花厅最偏僻的位置，望着前方谈笑得体的贵女们，第一次觉得自己头上那颗指肚大的假宝石，格外碍事。
旁人穿得清雅端庄，她穿得姹紫嫣红。旁人来展示琴棋书画，她来之前想的是怎么让沈昭给她安排一间朝阳的院子。
从一开始，方向便错了。好在苏锦儿想得开。
既然她不想做世子妃，只要安安静静坐完这场宴席，别让靖亲王妃记住她便好。
苏明珠坐在不远处，正与几位贵女谈论诗词。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裙，簪着珍珠，举止端庄。说话时不疾不徐，偶尔引经据典，引得旁边几位夫人连连点头。
苏锦儿看了一会儿，觉得嫡姐今日很有希望。
若苏明珠真成了世子妃，她或许还能跟着沾一点光。至少商姨娘以后再想为她寻找高门妾室的位置，也能多一句炫耀的话。
她姐姐是靖亲王世子妃，听着便很有分量。
想到这里，苏锦儿看苏明珠的眼神都亲切了几分。苏明珠察觉到她的视线，回头瞪了她一眼。苏锦儿立刻露出鼓励的微笑，苏明珠瞪得更凶了。她只好低下头，继续吃桌上的桃花酥。
靖亲王妃陆氏今日并未安排琴棋书画的比试，只陪着众夫人赏花饮茶，偶尔问年轻姑娘几句话。
问的也都是家中日常，喜欢读什么书。平日如何打发时间，可曾学过管家。
若是换成旁人，或许真会以为这只是寻常闲谈。
苏锦儿却很清楚。问读什么书，是看性情。问如何打发时间，是看是否浮躁。问会不会管家，才是真正挑选儿媳。
于是轮到陆王妃看向她时，苏锦儿提前做好了准备。
「三姑娘平日喜欢读什么书？」
「臣女不大读书。」
苏夫人的脸色微微一沉。
陆王妃倒没生气，又问：「那平日在府中做些什么？」
「陪姨娘说话，做些针线，偶尔看看帐本。」 提到帐本时，苏锦儿有些心虚。她看的不是苏府公帐，而是商姨娘的小金库。
母女二人的银钱加在一起并不算多，但每一笔都记得十分清楚。哪支金簪是真金，哪颗宝石是红蜡，哪件衣裳日后能拆了改成两件，她们都算得明明白白。
陆王妃继续问：「可曾帮家中长辈管过事？」
「没有。」 苏锦儿回答得十分干脆。
苏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锦儿年纪尚小，平日也曾跟在我身边学过一些。」
苏锦儿低下头。学是学过，苏夫人管家时，她常坐在一旁。主要学习哪些差事不能往自己身上揽。
陆王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只让人给她添了一碟点心。
苏锦儿心中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已经顺利过去。
一个不会管家、不爱读书，整日只知道陪姨娘说话的庶女，无论如何也不像王府需要的世子妃。
宴席过半，陆王妃起身，带着几位夫人去园中赏新开的牡丹。
苏锦儿不想再往沈昭面前凑，便借口更衣，带着半夏离开花厅。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低声问：「方才王妃同我说话时，我表现得如何？」
半夏想了想 「十分普通。」
苏锦儿满意地点头 「普通便好。」
「小姐真的不想做世子妃？」
「不想。」 苏锦儿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没听姨娘说吗？王府每年的节礼便有几十家。今日谁家送了什么，明日要回多少，少一分显得小气，多一分又显得攀附。」
「若是当妾，哪里需要操心这些？」 她说到这里，又觉得有些遗憾 ：「可惜沈世子长得确实不错。」
半夏安慰她：「京中生得好看的公子应当还有。」
「身份像他这样尊贵的，恐怕不多。」
「那小姐为何不争一争？」
苏锦儿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一个男人长得再好看，看上十年也该习惯了。」
「可帐本却是每个月都要看的。」
这两样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半夏似懂非懂地点头。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迎面走来一名王府侍女：「苏三姑娘，世子有东西落在花厅，奴婢要送过去，可前面正在待客，不便入内。能否请姑娘替奴婢送去水榭？」
侍女手中捧着一本薄册。苏锦儿看了一眼，她不太想去。
可这里毕竟是靖亲王府，直接拒绝一个王府丫鬟，未免显得失礼。
「交给我吧。」 她接过册子，按侍女指的方向去了水榭。
沈昭果然在那里。
水榭临水而建，周围没有旁人。他坐在窗边，手中握着茶盏，像是特意在等谁。
苏锦儿脚步微顿。她忽然怀疑，方才那名侍女根本不是恰好遇见她。
可册子已经接了，总不能转身便走。
她上前行礼：「世子，这是侍女让我送来的东西。」
沈昭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册子：「有劳苏姑娘。」
苏锦儿将东西放在桌上，正准备告退，沈昭却叫住她：「苏姑娘似乎并不想留在王府。」
她回过头。
沈昭语气温和，像是在随口闲谈。
苏锦儿心里却警惕起来：「世子为何这样问？」
「方才席间，别人都在想办法让母妃多问几句话，只有苏姑娘每一句都恨不得让母妃立刻忘记你。」
苏锦儿沉默片刻，他观察得倒仔细。既然已经被看出来，再一味否认反倒显得心虚。
「世子想听真话？」
「自然。」
「臣女来之前，不知道王府是在选世子妃。」
沈昭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
苏锦儿下意识碰了一下头上的金簪。今日这身打扮，确实不难看出来。
「姨娘以为，王府是想替世子选一位妾室。」
沈昭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所以苏姑娘今日，是来应选妾室的？」
「原本是。」
「现在呢？」
「发现位置不合适，准备回去另寻一家。」 苏锦儿说得坦坦荡荡。
沈昭看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他见过不少想嫁进靖亲王府的姑娘。有人说仰慕他的才名，有人说敬重王府门风，也有人表示愿意侍奉父母、操持家事。
苏锦儿是第一个告诉他，自己觉得世子妃这个位置不合适，准备换一家的人。
「为何不想做正妻？」
「太累。」
「只是因为太累？」
「还因为风险大。」
苏锦儿认真分析道：「做妾，只需要讨好夫君。做正妻，却要讨好公婆、应付亲戚、管理下人，还要替夫君维护体面。」
「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便是不贤。」
「投入太多，回报不明。」
沈昭听完，问她：「苏姑娘选择婚事，还会计算投入与回报？」
「不算清楚，难道只看感情？」 苏锦儿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奇怪。
「感情今日有，明日未必还有。银子和身份至少能写在婚书上。」
沈昭垂眸喝了口茶，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苏姑娘倒是实在。」
「世子既然问了真话，我自然不能骗你。」
「那你便不怕我将这些话告诉母妃？」
「世子若想说，我拦不住。」 苏锦儿语气平静。
「何况我本来就不想入选。王妃若因此觉得我不合适，正合我意。」
沈昭看着她。
她没有费心讨好他，也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现实。甚至没有表现出对靖亲王府的留恋。
她不属于太子一党，苏家也不受二皇子母族控制。庶女身份让她无法依靠家族左右王府，苏家又不至于低微到让皇室失了颜面。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若有人能够保证，苏姑娘不必事事亲自管家呢？」 沈昭忽然问。
苏锦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王府各处都有管事，母妃身体也很好，短时间内没有把中馈全部交出去的打算。」
「做世子妃，不会像苏姑娘想像中那般忙碌。」
苏锦儿警惕地看着他 ：「世子为何同我说这些？」
「只是觉得苏姑娘对这个位置有些误解。」
「没有误解。」 苏锦儿果断道： 「再清闲的正妻也是正妻。遇见事情，第一个被找的还是她。」
沈昭点头 ，「说得有理 」 他没有再劝。
苏锦儿反而更加不安：「世子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臣女告退。」
她走出几步，又转过身：「今日这些话……」
「我不会告诉旁人。」
沈昭温声道：「苏姑娘尽可放心。」
苏锦儿这才离开。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花木之后，陆王妃从水榭后方走了出来：「你特意让人将她叫过来，便是为了问这些？」
沈昭没有否认。
陆王妃在他对面坐下：「她不会管家，也不爱读书，一心只想找个有钱人家做妾。你究竟看中她什么？」
沈昭淡淡道：「家世简单，没有党派牵连。人虽现实，却足够坦诚。」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嫁进靖亲王府。」
陆王妃眉梢微扬：「不想嫁你，反而成了优点？」
「至少说明她不是冲着王府的权势来的。」沈昭看向桌上的薄册。
这是今日所有赴宴姑娘的名册。不少名字后面，都牵着复杂的世家关系。
太子想让他娶东宫属官之女，二皇子母族也送来了合适人选。
皇帝看似不曾插手，实际上一直等着看靖亲王府会选择哪一边。
只有苏锦儿。
她背后没有值得拉拢的势力，也没有足以威胁王府的家族。
她甚至连世子妃都不想做。
这样的人，反而最合适。
陆王妃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名册：「你已经决定了？」
沈昭翻开册子，停在写有苏锦儿名字的那一页。
「还要再查一查。」
「若没有问题呢？」
沈昭拿起笔，在她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便选她。」
与此同时，苏锦儿已经坐上回府的马车。
商姨娘准备的假宝石金簪太重，她一上车便全部摘下。捏在手里看了片刻。假宝石在车帘透进来的光里，亮得有点刺眼。她苦笑了一声，把簪子放进匣子 「 姨娘这次，可把我坑惨了。」
苏明珠看她这副毫无规矩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你今日如此表现，王妃必定不会选你。」
苏锦儿靠在软垫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那便好。」
她今日不懂管家，不爱读书，还当面告诉沈昭，自己原本是来做妾的。
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入选。
苏锦儿心情大好，甚至从点心匣里拿了一块杏仁酥递给苏明珠：「姐姐今日表现得极好，王妃或许会选中你。」
苏明珠狐疑地看着她：「你真这样想？」
「自然。」 苏锦儿笑得格外真诚。
只要别选她，选谁都行。
马车驶回苏府时，她已经开始盘算下一家适合做妾的高门。
却不知道她最想避开的名字，已经被沈昭亲手圈在了名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