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斋饭，陆王妃带她去了寺后的一处禅院。
院中种着一株百年银杏，此时尚未到叶黄的季节，树下却十分清凉。
两人坐下饮茶。
陆王妃没有再问她会不会管家，也没问她读过什么书，只随意聊起苏府中的生活。
「听说你与你姨娘感情很好？」
「是。」 提起商姨娘，苏锦儿的神情自然许多， 「姨娘从小带着臣女，什么都教。」
陆王妃有些好奇：「都教些什么？」
苏锦儿差点脱口而出，教她怎么做一个受宠的妾。
好在最后关头忍住了：「教臣女看人。」
「如何看？」
「看一个人嘴上说什么不重要，要看他真正想要什么。」
陆王妃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是你姨娘教的？」
「嗯。」
苏锦儿回答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似乎有些多。
她连忙补充道：「不过姨娘也常看错。」
比如将选世子妃看成选妾。
陆王妃却若有所思：「那你觉得，我真正想要什么？」
苏锦儿擡起眼。
陆王妃神情温和，像只是随口一问。可这话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回答。
说王妃想挑一个能干的儿媳，太过普通。说她想找一个家世显赫的女子，又与目前看中自己这件事不符。
苏锦儿想了一会儿：「王妃想找一个不会拖累世子的人。」
陆王妃没有说话。
苏锦儿继续道：「世子身份特殊，婚事也不只是婚事。」
「若妻族势力太强，旁人会猜测靖亲王府的立场。若妻子太过柔弱，又无法独自应对外面的麻烦。」
「所以王妃不一定需要最会管家的人。」
「只需要一个出了事，能够先保住自己，不必让世子回头收拾的人。」
院中安静下来。
苏锦儿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错。她今日不是来证明自己聪明的。
偏偏陆王妃问得自然，她答着答着，便忘了装。
「臣女随口胡说的。」 她试图补救， 「其实臣女什么都不懂。」
「晚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苏锦儿整个人僵住，她慢慢转头。
沈昭不知何时站在禅院门口。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身后只跟着一名侍从，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
苏锦儿看向陆王妃，陆王妃十分自然地端起茶杯：「昭儿今日进宫，正好顺路过来接我。」
昭宁寺在城外。从皇宫到这里，怎么看都算不上顺路。
苏锦儿明白了，这母子二人今日根本是提前商量好的。
「世子来了多久？」 她问。
沈昭走到桌边坐下：「从苏姑娘说不愿浪费粮食时。」
也就是说，她将满盘豆腐吃完的模样，他全看见了。
苏锦儿闭了闭眼。今日出门前，她只做了两个准备。
一是表现得娇弱，二是表现得挑剔。结果一个都没成功。
陆王妃看着他们二人，忽然道：「我去前殿添些香油钱，你们在这里等我。」
苏锦儿立刻起身：「臣女陪王妃去。」
「不必。」
陆王妃按住她的手：「你方才不是还说身体不好？坐着歇息便是。」
苏锦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带人离开。
禅院里很快只剩下她与沈昭。
沈昭替自己倒了杯茶：「苏姑娘今日似乎很累。」
苏锦儿听出他在嘲笑自己：「山路难走。」
「你在山脚歇过一次，之后便走得比母妃还快。」
「后来恢复了。」
「香火也没呛到你。」
「突然适应了。」
「斋饭吃得如何？」
「勉强。」
沈昭看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点心碟：「看来昭宁寺的饭菜，确实不易下咽。」
苏锦儿终于忍无可忍：「世子既然全看出来了，何必一句句问？」
沈昭神情无辜：「我只是关心苏姑娘。」
「世子的关心令人压力很大。」
「那我以后克制些。」 他说得十分温和。
苏锦儿却一个字都不信。
她看了眼院门，确定陆王妃已经走远，索性直接问：「世子为何非要选我？」
沈昭擡眸：「谁说我要选你？」
苏锦儿将那张纸条的内容背了出来。
「贺礼可以补，位置不能换。」
「世子这话，总不能是提醒我去周府做正妻。」
沈昭轻轻笑了：「苏姑娘不是不明白。」
「正因为明白，才想问清楚。」 苏锦儿认真看着他，「世子妃的位置，京中想要的人很多。她们家世比我好，也比我会管家。」
「世子为何偏偏盯着我？」
沈昭放下茶杯 「因为你不想要。」
苏锦儿愣住：「这是什么道理？」
「想要得太多的人，往往也会要求太多。」
沈昭语气平静：「你只想要银子、清闲和一条退路。」
「这些靖亲王府给得起。」
苏锦儿皱起眉：「世子娶妻，便只看是否省心？」
「还看是否聪明。」
「我不聪明。」
「方才你对母妃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苏锦儿再次沉默。
沈昭唇边浮出一点笑意：「苏姑娘今日装得并不成功。」
她何止装得不成功，简直是处处暴露。
苏锦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周侍郎危险多了。
周侍郎至少年纪、儿女和家中关系都摆在明面上。
沈昭看着温和，心里却不知已经算到了哪一步。
「世子想让我做什么？」 她终于问。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今日回府后，我会让母妃正式向苏家探问婚事。」
苏锦儿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快？」
「周家也很快。」
这句话提醒了她。苏家虽然暂缓了婚事，却不可能一直拖着。若靖亲王府没有明确表示，父亲随时可能重新答应周家。
沈昭继续道：「苏姑娘可以慢慢考虑。」
「只是留给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苏锦儿沉默了很久，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她很不舒服。
「若我不同意呢？」 她看着他
「我不会强求。」 沈昭回答得十分坦然，「但苏姑娘应当明白，拒绝靖亲王府以后，苏家还会不会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苏锦儿当然明白。拒绝沈昭，她未必能等到下一家合适的高门。很可能转头便要嫁给周侍郎。
一个是年轻、好看、没有儿女，却心眼多得数不清的世子。
一个是年过四十、儿女成群，且从未见过面的侍郎。
苏锦儿忽然发现，自己面前根本不是「嫁不嫁沈昭」两个选择。
而是沈昭与周侍郎。这还需要选吗？
她深吸一口气：「世子能保证，成婚后不让我立刻管家？」
「能。」
「不干涉我的嫁妆和私房钱？」
「能。」
「若将来纳妾，需提前与我商量？」
沈昭看了她一眼：「靖亲王府没有纳妾的规矩。」
苏锦儿顿时觉得他顺眼了不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若我帮世子解决麻烦，是否另算报酬？」
沈昭安静片刻：「苏姑娘还未嫁进来，已经开始算工钱了？」
「亲兄弟尚且明算帐。」
「我们不是兄弟。」
「所以更该算清楚。」
沈昭终于笑了：「可以。」
苏锦儿也笑了。
她伸出手，准备像商姨娘与商铺掌柜谈生意时那样，与他击掌为定。
手伸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合规矩。正准备收回，沈昭却已经擡手，在她掌心轻轻拍了一下。
「成交。」
掌心一触即分。
苏锦儿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有钱又清闲的人家做妾。
如今妾没做成，反倒要去做最不想做的世子妃。
更奇怪的是，她竟然觉得这笔买卖，好像也不算太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