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昭宁寺回去的路上，苏锦儿一直很安静。
陆王妃坐在她对面，偶尔擡眼看她。苏锦儿便立刻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等王妃移开视线，她又重新低下头，开始在心里算帐。
嫁给沈昭的好处十分明显。
年轻、好看、没有通房妾室，也没有五个等着她教养的孩子、靖亲王府还有钱、而且沈昭已经亲口答应，不强迫她立刻接管中馈，也不干涉她的嫁妆和私房钱。
最后一点尤其重要。
男人说自己不会纳妾，未必可信。可靖亲王府没有纳妾的规矩，这件事便多了几分保障。
至于坏处——苏锦儿想起沈昭那张温润无害的脸。最大的坏处，大约也是沈昭本人。这个人心眼太多。苏锦儿虽然不怕聪明人，却怕聪明人将她也算计了。
不过沈昭至少愿意谈条件。总比周侍郎那种连面都没见过，苏家便准备将她送过去做继室的强。
这一对比，苏锦儿忽然觉得自己赚得不少。
「锦儿 」 陆王妃忽然叫她。
苏锦儿擡头：「王妃有何吩咐？」
「今日与昭儿聊得如何？」
「很好。」
「都说了些什么？」
苏锦儿顿了一下。她与沈昭谈的那些条件，似乎不太适合直接告诉未来婆母。
这些话沈昭听了不生气，不代表陆王妃也能接受 「只是随意说了几句。」
陆王妃看着她：「随意说了几句，便在树下击掌为誓？」
苏锦儿脸上的笑微微僵住。她当时明明确认过，陆王妃已经离开了。
「王妃看见了？」
「没有。」 陆王妃端起茶杯，「昭儿告诉我的。」
苏锦儿心里顿时给沈昭记了一笔。说好的合作，转头便把她卖了。
「世子说了什么？」
「他说，你愿意考虑这门婚事。」 陆王妃含笑问：「还说你提了几个条件。」
苏锦儿坐得更直了些：「王妃若觉得不妥，可以当作臣女没有提过。」
「为何要当作没提过？」 陆王妃反问。
「成婚本就是两家之事。你有所求，他有所需，提前说清楚，总比成婚之后再互相埋怨好。」
苏锦儿有些意外。她原以为陆王妃会觉得她斤斤计较，不像一个贤惠的妻子。
「王妃不觉得，臣女太重利益？」
「这世上的婚事，哪一桩不讲利益？」 陆王妃语气平静。「有些人嘴上说只求真心，心里想的却是家世、权力和富贵。」
「你肯把自己想要的东西说明白，反而省心。」
苏锦儿忽然明白，沈昭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性格。靖亲王府的人，看起来似乎都不太喜欢绕弯子。当然，沈昭除外。
「不过——」 陆王妃话音一转。
苏锦儿立刻紧张起来 ：「王妃请说。」
「你说不想立刻管家，这件事我可以答应。」
「多谢王妃。」
「但不是让你永远不学。」
苏锦儿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陆王妃继续道：「我身体尚好，王府的中馈不急着交给你。你进门后，可以先跟着秦嬷嬷学。」
「能学到多少，便看你自己的本事。」
苏锦儿试探道：「若学得不好呢？」
「那便多学几年。」
「若一直学不好？」
陆王妃看了她一会儿：「昭儿说你并非不会，只是不愿意。」
苏锦儿再次在心中给沈昭记了一笔。他到底跟陆王妃说了多少？
「臣女确实不大喜欢。」 她只能承认。
「无妨。」 陆王妃并不在意 「我年轻时也不喜欢。」
苏锦儿一愣：「王妃也不喜欢管家？」
「谁会喜欢每日对着几十本帐册，处理一群人的鸡毛蒜皮？」 陆王妃淡淡道：「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总有一些事不得不做。」
「不过会做，与事事亲自做，是两回事。」
苏锦儿终于知道，陆王妃究竟看中她什么了。大概是看中她懒得十分有理。
马车停在苏府门前时，陆王妃没有留她，只在她下车前说道：「回去与你父母商议吧。」
「王府这边，会按规矩来。」
按规矩来。这句话听着平淡，分量却不轻。
苏锦儿下车后，站在门前看着靖亲王府的马车远去。
半夏凑上来：「小姐，王妃是不是已经认定您了？」
「认不认定，还得看后面有没有变量。」
「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苏锦儿认真想了想：「算好事 」
至少比嫁去周家高兴。
她走进院门，商姨娘已经等得快要把手里的帕子绞烂了。看见苏锦儿回来，她立刻把人拉进屋里：「怎么样？王妃有没有嫌弃你娇气？」
「你今日可曾哭？」
「世子去了吗？」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苏锦儿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姨娘，你想先听哪一个？」
商姨娘在她对面坐下：「王妃还想不想要你？」
「想。」
商姨娘的脸立刻垮了：「那你今日不是白去了？」
苏锦儿喝了口茶：「也不算白去。」
「我与沈世子谈了谈条件。」
商姨娘睁大眼睛：「你同他谈什么？」
「婚事。」
「他答应让你做妾了？」
苏锦儿看了她一眼：「姨娘觉得可能吗？」
商姨娘失望地靠回椅子：「也是。」
靖亲王府没有纳妾的规矩，这件事她已经打听清楚 「所以你答应做世子妃了？」
「只是愿意考虑。」
「这有什么区别？」
商姨娘急道：「王府若正式上门，你父亲还能拒绝不成？」
苏锦儿放下茶杯：「姨娘觉得，这门婚事哪里不好？」
商姨娘想也不想：「正妻太累。」
「除了这个呢？」
商姨娘张了张口，她认真算了一遍。
沈昭年轻、相貌好、家世更不用说。没有通房，没有庶子庶女，靖亲王与王妃的名声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王府规矩简单，没有一大群长辈压在头上。
这样看起来，除了要做正妻，竟然找不到什么明显的缺点。
「世子太聪明。」 商姨娘终于找到一条。 「太聪明的男人不好哄。」
苏锦儿十分赞同：「确实不好哄。」
「那你还嫁？」
「周侍郎倒是不一定聪明。」 苏锦儿道：「姨娘觉得他更合适？」
商姨娘立刻摇头。那自然不合适。
苏锦儿掰着手指替她分析：「沈世子答应，成婚后不让我立刻管家，不干涉我的嫁妆和私房钱。」
「王府也没有纳妾的规矩。」
「若我帮他处理额外的麻烦，还可以另算报酬。」
商姨娘听到最后一句，眼睛亮了：「另算多少？」
「还没谈。」
「怎么能不提前谈？」 商姨娘痛心道：「这种事不提前写明白，成婚以后他若赖帐怎么办？」
苏锦儿觉得有理。
果然，关键时候还是姨娘想得周全：「等正式议亲时再谈。」
商姨娘沉思良久：「若王府真能做到这些，世子妃也不是完全不能做。」
她终于作出让步。
随即又补充：「不过你嫁过去以后，千万不能太能干。」
「为何？」
「你今日多做一件，明日别人便会觉得那是你的分内之事。」 商姨娘语重心长：「要学会偶尔做得好，却不能一直做得好。」
「这样旁人才会觉得，你每次出手都是惊喜。」
苏锦儿认真记下。这也是她从未学过的新课。
原来做正妻与做妾，竟也有相通之处。母女二人正讨论着，苏夫人身边的丫鬟便来了。
「夫人请三小姐去正院。」
苏锦儿与商姨娘对视一眼。
王府的马车刚走，苏夫人便叫她过去。显然已经得了消息。
「我陪你去。」 商姨娘站起身。
丫鬟却道：「夫人只请三小姐。」
商姨娘顿时不放心。
苏锦儿安慰她：「姨娘放心，只是问几句话。」
「若夫人骂你呢？」
「我会哭。」
「哭好看些。」 商姨娘习惯性叮嘱完，又觉得不对， 「王府既然真有意，这门婚事便不能再往外推了。」
苏锦儿点头，跟着丫鬟去了正院。
苏夫人坐在堂中，苏明珠也在。与前几日相比，苏明珠的脸色明显憔悴了一些。
苏锦儿进门行礼后，苏夫人没有让她立刻坐下。
「今日在昭宁寺，王妃同你说了什么？」
苏锦儿如实回答：「问了些家中日常，也提到了婚事。」
苏明珠的手指骤然收紧，苏夫人神色不变。
「如何提的？」
「王妃说，若两家都没有异议，王府会按规矩上门。」
这句话一出，堂中彻底安静下来。
苏明珠擡起头：「王妃当真这样说？」
「是。」
「那沈世子呢？」
「世子也在。」
「他是什么意思？」
苏锦儿想了想：「与王妃差不多。」
苏明珠的脸色更加难看。
苏夫人盯着苏锦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几分得意。可苏锦儿从始至终都十分平静。既没有喜形于色，也没有故作羞涩。仿佛即将嫁进靖亲王府的人不是她。
「你愿意？」 苏夫人问。
「婚姻之事，听凭父亲与母亲作主。」 这是未出阁女子最稳妥的回答。
苏夫人却显然不满意：「我问的是你自己。」
苏锦儿擡起眼，神色很平静：「若王府正式提亲，女儿愿意。」
苏明珠猛地站了起来：「你昨日不是说不想做世子妃吗？」
「昨日确实不想。」
「那今日为何又想了？」
苏锦儿顿了顿 「因为今日见过王妃，也见过世子。」
苏明珠冷笑：「见一面便改主意了？苏锦儿，你倒是会顺风转舵。」
苏锦儿没有辩解，只轻声道：「婚事不是小事，总要看清楚些。」
苏夫人眸色微沉：「那你看清楚什么了？」
「王妃待人宽和。」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更重要的是，世子问过我顾虑，我便说了几句。」
苏明珠愣住。苏夫人的眼神也变了：「你竟敢同世子说这些？」
「世子既问了，女儿自然要答。」 苏锦儿擡眸
苏明珠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王府娶妻，难道是在同你做生意？」
苏锦儿安静了一瞬，她当然知道她们为何震惊。
在苏家，一个庶女的婚事原本不该有自己的声音。可她也实在想不明白，若连将来的难处都不敢提前问一句，难道等进了门再哭，事情就会变好吗？
「婚事自然不是生意。」 她垂下眼，语气仍旧温顺：「可既是一辈子的事，总不能什么都不问清楚，便糊里糊涂嫁过去。」
苏夫人脸色一冷：「你倒是会说。」
苏锦儿轻声道：「女儿只是怕麻烦。」
她擡起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若今日不问，来日真出了问题，麻烦的是苏家，也是王府。」
「荒唐！」 苏夫人终于沉下脸，「女子出嫁，应当贤良顺从，以夫家为重。哪有像你这般，婚事未定，便先想着为自己争条件？」
苏锦儿垂下眼睛：「母亲教训得是。」
她认错认得太快。苏夫人原本还想训斥的话，一时堵在喉咙里。
苏明珠却忽然道：「母亲，靖亲王府要娶的是世子正妻。」
「妹妹从未学过如何主持中馈，也不懂各府往来。若她嫁过去后闹出笑话，丢的不只是苏家的脸。」
「依女儿看，不如由父亲再与王府商议……」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苏家适龄的姑娘不止苏锦儿一个。若靖亲王府需要的是端庄能干、家世合适的世子妃，嫡长女苏明珠显然更加合适。
苏夫人没有立刻呵斥。显然，她也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苏锦儿站在下方，安静地看着母女二人。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苏夫人不是不想与靖亲王府结亲。她只是不想让这个机会落到一个庶女头上。
「锦儿。」苏夫人缓缓开口 「王府如今只是探问，并未正式下聘。」
「这门婚事究竟如何，还要你父亲决定。」
「你先回去，今日之事不要在府中声张。」
苏锦儿行礼：「女儿明白。」
她转身向外走。刚走到门口，便看见管家匆匆赶来 ：「夫人。」
管家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惊色：「靖亲王府来人了。」
苏夫人站起身：「谁来了？」
「靖亲王府的长史，还有……沈世子。」
苏锦儿脚步停住，苏明珠也猛地看向门外。
管家继续道：「沈世子说，奉王爷与王妃之命，前来拜见老爷和夫人。」
「另外，还带来了一对活雁。」
提亲有六礼。纳采之礼，男方需携雁登门。
王府昨日才派人探过口风，今日沈昭便亲自带着雁来了。
这不是商议，这是表态。
苏锦儿站在门边，隔着庭院看向前厅的方向。隐约间，她仿佛听见了雁扑腾翅膀的动静。
她忽然想起昭宁寺中，沈昭在她掌心轻轻拍下的那一下。
他说，成交。
如今看来，这人做事确实很快。快得根本没给苏家更换人选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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