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凇重新坐回椅子里。
他的视线始终在任濯清身上。
专注时因为疲惫而泛红的眼尾,不断开合的嘴唇。
冷光打在任濯清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又倔强的轮廓。
左手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修长的食指指节抵着下颌。
偶尔翻动下面前的文档,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恰好填补了任濯清换气时的空白。
没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听那些枯燥的数字。
十分钟后,讲解结束。
任濯清关掉雷射笔,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陈姐看准时机,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适时地打破了让人手心冒汗的张力。
「时总,您看这份批注还算详尽吧?」陈姐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明显的逢迎,「任助理可是我们祁总的得力干将,这几年大大小小的项目都是她跟过来的。
现在让我接过来专门对接这个项目,我们祁总真的是非常重视了,绝对给咱们晟恒最专业的团队支持!」
陈姐的话音落下。
时凇抵在下颌的食指停住了。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文档的封面上。
顶灯的光线在他深黑的眼底切出一道冷硬的暗芒。
「祁总的得力干将」这几个字,像是一滴滚烫的油,毫无预兆地滴进了冰水里。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凭空降了几度。
一秒。
两秒。
他擡起头,俊美妖异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优雅的笑容,看向陈岚,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与从容。
」祁总有心了。」
时凇随手合上文档,纸页闭合,发出轻响。
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能把最得力的人调过来,确实能看出贵公司的诚意。」
他停顿了下,视线越过陈姐,重新落回到任濯清身上。
时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甚至带着得体赞赏的笑意,「任助经验确实丰富,考虑的很周全。」
时凇的心脏正被铁手缓慢收紧,甚至不敢直视任濯清的眼睛。
不确定自己眼底阴暗的,想要将她连皮带骨吞下去的占有欲,还能藏多久。
他只能低头,继续假装苛刻的甲方。
眼里翻涌着不见底的墨色,声音慢条斯理,是深水之下隐秘的拉扯。
」既然如此,后续的对接细则,就辛苦任助理多多费心了。」
「费心」两个字咬得很轻。
祁总的得力干将?
她这六年就是给这种废物在卖命?
很快,她就会连祁总是谁都想不起来。
任濯清是我的。
冷白色的灯打在大理石桌面上,泛出一片缺乏温度的反光。
「费心」还留在空气里,伴随着尾音拉长的毛刺感。
任濯清直视着时凇深色的凤眼,脊背挺直。
目光没有闪躲,习惯性抿着的唇甚至松弛几分,换上了一副挑不出任何错处,毫无波澜的职业面孔。
」时总,这是我该做的。」
声音平稳,把暗流涌动的试探与压迫尽数挡在外面。
装傻充愣,三年职场生涯教会任濯清最有效的防御机制。
时凇看着任濯清。
头顶的灯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深邃而立体。
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沉降下去。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被拂了面子的不悦,只漏出毫无温度的笑。
时凇右手食指曲起,指节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
」很好。」
只有两个字,他收回了视线,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
极具侵略性的木质香,随着时凇动作的改变,在空气中产生隐秘的对流。
陈姐见两人的交锋告一段落,立刻给身旁的老周使了个眼色。
老周负责项目的财务核算与技术落地部分,他抱着厚厚一沓数据,跟陈姐一起站起身,走向主讲位。
按照商务规矩,新换了阶段汇报人,陈姐带着老周走到主座斜前方,准备做正式的引荐。
「时总,接下来由我们技术部的老周,周建国,为您做第二阶段的数据推演。」陈姐脸上挂着热切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习惯性地伸出去,停在半空,等待着这位太子爷的回应。
老周也跟着搓了搓手,随时准备递上。
然而,时凇连眼皮都没有擡。
长腿交叠,双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上。
俊美非凡的面容上,刚才对待任濯清时的温和外衣荡然无存。
整个人透着生杀予夺的冷硬。
」直接开始吧。"
嗓音低沉,夹杂着些许不耐烦。
时凇没有做出任何肢体上的让步,视线径直越过站着的人,落向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
陈姐的手僵在空气中,进退维谷。
空气中的冷气似乎在这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高高在上的无视比直接出言训斥更让人感到如芒在背。
陈姐咽了下口水,不露痕迹地把手收回来,顺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退到旁边。
老周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调出了下一页幻灯片。
任濯清趁着他们交接的空隙,拉开座椅,退回侧边记录位。
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黑色硬抄本。
拔下钢笔的笔帽,将金属笔夹扣在一旁的纸页上。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任濯清低垂着眼睫,视线只落在眼前的白纸上。
老周略带紧张的汇报声在会议室里响起,伴随着雷射笔在幕布上晃动的红点。
任濯清握着钢笔,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手腕靠在冰冷的桌沿,刚才与时凇交握时的那抹不属于她的高温,似乎还残留在皮肤的纹理里,烧灼感挥之不去。
大雨敲打着整面落地窗,水痕在玻璃上纵横交错。
时凇坐在主位上,姿态慵懒。
老周在讲些什么,他或许听进去了,或许根本没有。
狭长凌厉的丹凤眼,焦点并没有落在五米外的幕布上。
穿过长桌上方冷硬的空气,毫无阻碍地定格在任濯清身上。
他看着任濯清低垂的后颈。
几缕从丸子头里散落的碎发贴在冷白的皮肤上。
握笔的手势,她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咬紧的下唇,水汪汪的杏眼里倒映出反光。
任濯清在一页纸上记满了数据,翻开新的一页。
他的目光极其专注,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耐心丈量着猎物脖颈的尺寸。
时凇不需要用语言去逼迫什么,这种全方位的视觉覆盖,本身就是极端的高压网。
老周的汇报进行到财务预算部分,咽唾沫的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了几分。
时凇右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签字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笔端轻轻磕在桌面上。
嗒。
很轻的一声响,老周的声音瞬间卡壳,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
时凇偏过头,深黑色的眸子扫向满头大汗的老周。
」周工,」他打断了汇报,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预算浮动率超过三个百分点的地方,重讲。」
任濯清试图在别人面前和时凇划清界限。
她公事公办的语气,听得人真是窝火。
不过没关系,任濯清的反应越是平静,时凇就越想撕开那层伪装。
这只是一场会议,网才刚刚收紧。
那几个碍事的家伙很快就会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