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老周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金丝眼镜,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衬衫领口。
他没有再多言半个字,手中那沓数据翻到下一页,指关节泛着青白。
会议室内,只剩下老周略显急促的汇报声。
陈姐站在他身侧,双手交握于身前,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身体紧绷。
他们知道,眼前会议已经脱离了正常的商业对接范畴,正向单方面的刁难演变。
时凇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密集沉闷的声响。
水幕模糊了硅屿市的天际线,将整个世界笼罩在灰蒙蒙的混沌之中。
时间在压抑的空气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任濯清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游走,记录下关键数据和要点。
笔尖顿了顿,在「时凇」三个字后面,习惯性地标注了一个简洁的「S」。
这个缩写字母,带着微妙的,只有任濯清自己才懂的隐秘情绪。
老周的汇报声音越来越小,竭力规避着任何可能触怒主座那位的言辞。
陈姐也配合著加快速度,整个汇报过程像是场仓促表演。
终于,最后一页幻灯片投影完毕,老周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回座位。
会议室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宣判。
然而,时凇并没有立刻开口,时间在沉默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煎熬着每个人的神经。
陈姐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任濯清,她看出了任濯清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但也只能摇头,试图用眼神安抚。
沉默本身就是最极致的施压。
就在陈岚几乎要忍不住主动开口打破的时候,时凇缓缓收回视线,转头:」这就是你们给出的方案?」
陈岚:「时总,这已经是我们的团队反复修改优化后的版本了,相信能够满足贵司的需求。」
时凇的目光再次落到已经被翻阅得有些卷边的文档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满足需求?」他重复了一遍陈姐的话,唇角勾起弧度却未达眼底,」看来是我对『满足』这个词的理解,与各位有所偏差。」
文档随手推向桌子中央,薄薄的纸张滑行了段距离,最终停在陈姐面前。
」回去重做。」
陈岚脸色瞬间苍白,无数个日夜的心血付诸东流,整个团队都将为此加班熬夜,甚至可能面临着巨大的经济损失。
但她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僵硬点头:「好的时总,我们会尽快修改。」
」尽快是没用的。」时凇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精准无误地落在任濯清的身上。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全新的方案。
否则,这个项目,我想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陈姐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时凇,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天时间,对于这样一个庞大的项目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纯粹是刁难,在逼迫乙方放弃!
会议室内,老周镜片后的双眼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陈姐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勉强挤出笑容,算是接受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时总放心,我们回去一定加班加点,全力以赴。」她的声音里透着强撑的疲态,「三天后,一定给您一份满意的全新方案。」
时凇眼神深邃而平静,将任濯清牢牢罩住,让她无法忽视。
有病。
转身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温栀立刻跟上,门开合的瞬间,走廊里的冷气涌进来。
任濯清看着甲方背影全部消失在门后,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下来。
会议室里的压抑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陈姐眼神带着歉意,「任助理,这次辛苦你了。」语气比平时要柔和许多,透着浓浓的无力感,「这个时凇,真是……」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脸上写满愁苦。
金属笔夹与纸页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任濯清将硬抄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漫长对峙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
回去还要加班加点,甲方是前任本来就很反人类了,现在更是烦上加烦。
老天奶,生活见我活的不顺眼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给上一巴掌让我更苦啊。
窗外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天色逐渐暗下来。
」没事,陈姐,应该的。」任濯清温和回答。
没办法,老实人就这样,不论是心里再不爽,面上对同事还是笑眯眯的答应。
动作没有丝毫拖沓,」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时间不多了。」
早点开始,早点回家瘫着。
已经开始想念家里的沙发了,又软又舒服。
任濯清的冷静与坦然让陈姐的愧疚更深了。
到公司后,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只有几个内核成员留了下来。
办公室的灯光次第亮起,映照出每个人紧锁的眉头。
电脑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低语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忙碌压抑。
任濯清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亮映在脸上,调出之前的方案文档,指尖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
数据分析被任濯清一遍遍拆解、重组、优化,将自己所有的委屈不甘都打碎咽进肚子里,转化成工作的动力。
时间在飞速流逝。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窗外只剩下城市的霓虹灯光,偶有车辆疾驰而过,留下道道光轨。
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任濯清和陈姐还在挑灯夜战。
手机震动。
任濯清拿起,熟悉的数字映入眼帘:【晚上想吃点什么?我让温栀送过去。】
夜色如墨。
静安别墅的书房里没有开主灯,昏暗光线将巨大的空间切割得明暗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旧书纸张混合的味道。
时凇靠在单人沙发里,手中的威士忌杯壁上凝结出薄薄水汽。
他没有喝酒,只用指腹摩挲着冰凉玻璃杯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如此反复,逗狗一样。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屏幕上始终没有出现他想要的回复。
精心布置好的网,眼睁睁看着猎物在网边徘徊,却迟迟不肯踏进一步。
焦躁的情绪如同壁炉里的火焰,从心底深处升腾起来,舔舐着他的理智。
时凇几乎可以想像出任濯清此刻的样子,疲惫厌烦,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忽略?
还是。。。?
「神经病。」
这个评价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所期待的。
如果她还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地被激怒,直接让他「滚」,反而是件好事。
这说明任濯清的世界里还有他时凇存在的位置,哪怕是负面情绪。
但彻底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代表着将他完全排除在外的冷漠。
时凇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私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的文档夹。
里面是一张张照片,记录着任濯清这几年的点点滴滴。
任濯清在咖啡馆独自看书的侧影,抱着一堆文档匆匆走过街角的背影,在超市里挑选水果时专注的神情。
手指在一张任濯清低头记笔记的照片上停留很久。
就在这时,安静躺着的手机忽然震动,时凇动作定格,几乎是立刻就抓起手机。
一条新的消息。
【耍我们团队很好玩?】
简短又直接,还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果然,她还是她,骨子里的脾气一点都没变。
他靠回沙发里,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快感。
时凇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敲击着。
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将主导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不好玩。】
打完这三个字,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但很有必要。】
就是故意的,时凇欠死了。
任濯清本来还有顾虑,现在是被他气得一点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