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十七层。
办公区的灯光依然亮着。
陈姐坐在工位上,手里捏着笔,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甲方是真难伺候,头都要秃了,你说这个方案还有什么可改的。
电梯门打开,任濯清走了出来。
陈姐见她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素来清冷的脸上,眼角沁着红,睫毛湿漉漉的,低垂着头,步子很慢,走路姿势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小任。」陈岚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这两个字。
任濯清擡眼看她,倦意更重了。没说话,只摇了摇头,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响起,规律机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姐张了张嘴,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任濯清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任濯清这个样子,明显不是外人能插手的。
老周从茶水间出来,端着杯热水走到陈姐身边,压低声音问:」小任这是怎么了?」
」小孩的事咱少打听。」陈姐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抓紧干活,赶快下班吧。」
地下停车场。
时凇终于动了。
走向静静停在角落的迈巴赫,专门找沈稚易借的,是任濯清最喜欢的蓝色。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全是刚才电梯门合上前,任濯清垂眸的姿态,烙在脑海里怎么都抹不掉。
手机震动。
他睁开眼拿起,沈稚易发来的消息。
沈稚易:」还活着?」
时凇盯着屏幕,半晌,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时凇:」活着。」
沈稚易:」复合进度现在是多少? 10%有吗?」
时凇:」滚。」
他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内一片安静,只有时凇自己的呼吸声。
想起刚才她说的话,」更何况...」她没有说完,时凇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不敢去猜。
万一已经有了别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时凇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擡起手,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司机听见声音,从不远处跑了过来,敲了敲车窗。」老板?」
时凇摇下车窗,脸上没什么表情。」回静安。」
」是。」司机点点头,车子缓慢地驶出停车场,开上了夜晚的街道。
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将内部映得忽明忽暗。
时凇在想,任濯清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也在想刚才发生的事,会后悔吗?
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放心上过。
城市的霓虹灯晕染在玻璃窗上,随着没擦干的雨迹蜿蜒成扭曲的色块。
任濯清把自己砸进略微凹陷的床铺里。散热风扇发出细碎的嗡鸣。
疲惫感像涨潮的海水,一寸寸没过脚踝,漫上口鼻。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换睡衣,脸深深埋进散发着柔顺剂味道的枕头里。
「烦死了。」
任濯清闭眼皱眉,那些关于「爱不爱」的质问,在透支的体力和繁重的工作面前,显得虚浮又遥远。
男人真是麻烦。
六年的空白,怎么可能用几句歇斯底里的挽留和一时兴起的占有欲就能填补?
她没精力去剖析时凇到底在想什么,她只觉得无力。
太困了。
意识下沉的最后一秒。
糟糕,灯还没关。
这世上的夜晚并不相通。
隔着大半个城市的静安别墅。
时凇陷在书房宽大的皮质转椅里,冷白的月光从落地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边。
烟草干涩的苦味在空气里缓慢挥发,混合著这栋房子里常年散不尽的木质香味,酿出陈旧的滞涩感。
她在做什么?
已经睡了,还是...... 身边有了别的人?
念头仅仅是擦过脑海,胃部就条件反射般痉挛,翻涌起一阵酸水。
喉咙发紧。
眼底一片荒芜。
之前的强硬手段,事后回想起来,只剩下一地鸡毛的狼狈。
心口被剜开个深不见底的洞,空空荡荡,倒灌着阴冷的风。
时针无声滑过。
天一点点擦亮,鱼肚白翻过地平线,把房间里浓稠的黑暗稀释成了灰蒙蒙的雾。
时凇站身走向浴室。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脸颊,顺着下颌线滴落,带走了一夜的黏腻和颓丧。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里布着细密的血丝,嘴角向下一脸苦相,好丑,怪不得清清不喜欢他。
时凇强迫自己快速调整。
脸上表情被重新编排,薄情温和,显得无懈可击。
剃须刀刮去下颌刚冒头的青色胡茬,深炭灰西装熨烫妥帖,领带系紧,还有用来遮掩锋芒的平光眼镜。
这样的脸,她会喜欢吗?
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勒住喉咙。
上午九点,晟恒集团顶层,总裁办。
中央空调送出恒温冷气。
温栀敲门进来,把一份厚厚的文档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声音刻意压低。
「老板,那边凌晨四点发来的新方案,是... 任助理的邮箱发过来的。」
时凇翻阅文档的手顿了下,过了几秒,才缓慢移向新打印出来的方案。
纸张带有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温度,边缘单薄锋利。
指腹在纸张边缘擦过。
凌晨四点。
他是不是做错了?
是不是把她逼得太狠了。
时凇像是咽下了没熟的青柿子,酸涩感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胸腔,噎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天依然阴沉,几只灰鸽飞过玻璃幕墙。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文档末尾「任濯清」三个字上。
油墨的味道钻进鼻腔。
「去告诉他们,」时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方案通过了。
后续推进按流程走,不用再改了。」
她熬到了凌晨四点。
宁愿这么折腾自己,都不想跟他有除了工作之外的任何牵扯。
他设下的局,好像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原木吧台被打磨得光滑平整,顶部的灯投下一束暖光。
板前师傅握刀的手势极稳,柳刃切开金枪鱼肥厚的肌理,横截面泛着诱人的油脂光泽。
醋饭的温度被控制的刚刚好,海胆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碳水混合著蛋白质的丰腴,填补了胃里的空虚焦虑。
陈姐的座位空了有半个多小时。
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透了,孩子学校打来的急电,把她从这顿昂贵的犒劳宴里强行拽走。
只剩任濯清一个人。
男人真的太不负责任了,连晚上接小孩放学的时间都记不清,就是可惜了这顿美食陈姐享受不了了。
女人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