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一整天的追杀与逃亡,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与神经。当陈刚打出「停止前进,就地隐蔽」的手势时,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通过层叠的枝叶,斑驳地洒在林间。
光线变得斜长而浓稠,为墨绿色的林海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金边。巨大的云杉拖曳出长影,如同默立的巨人。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仿佛时间本身也因疲惫而放慢了脚步。远处归巢的鸟雀发出零星的啼鸣,更反衬出丛林的空寂。光与影的交界处,暗得格外迅速,仿佛白昼被无形之手抹去,预示着寒冷与未知的黑夜即将到来。
陈刚选择了一处被巨大冷杉和茂密蕨类植物覆盖的背风坡作为临时休整点。小队精力的透支已达极限,议长虽依旧沉稳,但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江离还没从之前的激烈交战的透支中恢复,秀美紧蹙,脸色煞白。张斌因失血和疼痛,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扭曲而苍白。连陈刚的呼吸节奏也开始变快。陆光屿则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原地休整一小时。江离,处理伤口。我去警戒。」陈刚的声音嘶哑,但指令清晰。
江离无声地点头。她迅速从应急医疗包中取出高浓度消毒酒精、纱布、止血粉,以及那把战术直刀。她跪坐在张斌身旁,语气平静无波:「子弹必须取出来。没有麻药,你需要保持绝对清醒和静止。」
张斌咧嘴,露出一个因疼痛而扭曲的笑:「来吧,江教官……我撑得住。」
陆光屿瘫坐在地,双手仍因之前的肾上腺素冲击而微微颤抖。他看着张斌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想起他扑倒自己时那决绝的眼神,一股混合著羞愧、感激和后怕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斌哥……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他声音干涩。
张斌正疼得龇牙咧嘴,闻言擡起眼皮,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子……说什么胡话。保护民众,是我们的职责。你没事,我这伤就值了。」
江离示意陆光屿帮忙。「按住他,不能乱动。」她的命令不容置疑。
陆光屿看着血肉模糊的肩头,胃里一阵翻腾,但仍咬牙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按住张斌。
江离用酒精快速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和直刀的刀刃,然后将酒精直接倒在伤口上。张斌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脖颈上青筋暴起。陆光屿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剧烈震颤和传来的巨大力量,他几乎要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才能压住。
暮色中,江离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精密仪器调试,没有任何情绪干扰。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扩大创口,寻找弹头。鲜血立刻涌出,她用纱布迅速蘸去,动作稳定得可怕。她的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感知着异物的位置。张斌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找到了。」江离低语,手腕极其稳定地移动刀尖,避开主要血管和神经。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陆光屿屏住呼吸,看着江离用刀尖配合手指,一点点地将一枚变形的弹头从肌肉纤维中撬出。
「哐当。」染血的弹头落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离立刻将大量的止血粉倒入伤口,然后用纱布紧紧按压包扎。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精准、迅速,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美感。
「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伤口有感染风险,我需要去想办法找些草药。」她一边说着,一边清理工具,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工作。
陆光屿松开因用力而发麻的手,看着几乎虚脱却仍强撑着的张斌,又看向平静清理工具的江离,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看什么?」江离头也不擡,「记住他现在的样子。战场上,一个失误付出的可能就是生命或者鲜血的代价。」她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得陆光屿一个激灵。
「不过…」江离偏过头来,好看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琉璃,夕阳从侧面照过来,仿佛给她整个人披上一层霞光,因为疲倦而更显白皙的脸庞,被夕阳镀上了温柔的橘红色,美的不可方物。她认真的直视陆光屿的眼睛,语气仍然带着清凉。」你今天表现的很勇敢,没有你,我们撑不到现在,谢谢!」
说完,她不再停留,像一道轻烟般掠上附近一棵视野较好的云杉,身影与树冠的阴影迅速融为一体。
陆光屿的呼吸都滞住了,耳根微热。虽然知道江离这应该是正常的道谢,但这温柔的语气,从一直清冷的江离嘴里说出来,巨大的反差让她显出一种别样的魅力。连带着下午被各种驱使的怨气都消散不少。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融入暮色,陆光屿才缓缓的长舒一口气。
这一幕刚好被从疼痛中缓过来的张斌看个正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冲陆光屿挤了挤眼睛,又朝江离离开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嘿嘿直乐。
陆光屿白皙的脸庞腾的红的发烫。他恶狠狠的瞪了这个外表凶恶,实则温和的壮汉一眼:」我是担心她有什么危险,你又没法动手,还不是得我保护她。」结果刚说完就想起一路上江离高超的身手,这谎话的编的自己也接不下去。陆光屿在马上就要臊得冒烟之前,借口去看看议长,起身逃之夭夭。
他取出包里仅剩的最后一块巧克力,递到议长手里:」议长,您补充点体力。」
议长却温和地将他的手推回,力道沉稳:」我比你们消耗少,最需要它的是你们。」他看着陆光屿,目光深邃而慈和,」小伙子,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在生死关头,人能依靠本能做出舍己为人的选择,一次已是难得,而你做了两次。这很了不起。你是个好孩子,是我连累了你。」
陆光屿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不…议长,我…我只是……」
议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充满长辈关怀的动作,瞬间击中了陆光屿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跟我说说你的事吧,孩子。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光,森林陷入沉郁的蓝黑色。陆光屿沉默了片刻,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
「我爸……十二年前离开了。我妈两年前说得到了他的消息,要去找他问个明白,然后……也再没回来。」他顿了顿,声音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鼻音,「监控里看她走得很从容……我想,大概是我太不成器,不像父亲那么优秀,她对我……失望了吧。」
这时,采药归来的江离恰好走到近处,听到这句话,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悄无声息地走到张斌身边,默默为他敷上草药。
议长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能驱散夜色:「好孩子,不要轻易把父母的抉择归咎于自己。我曾认识一个孤儿,他一度以为自己被抛弃,后来才知道,他的父母是最英勇的战士,为了更崇高的守护,才忍痛将他送走。这世上,父母的爱有很多种形式,有时沉默,有时甚至显得决绝,但那背后,往往是你看不到的无奈与牺牲。」
他再次拍了拍陆光屿的肩头:「你要做的,不是自我怀疑,而是活得更好,更出色。直到有一天,你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你长大了,而且做得很好。我相信,那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陆光屿回到张斌身边时,江离已包扎完毕。见他过来,她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递给他。
「吃点东西。」她的语气依旧简洁,但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冰封,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很勇敢。你父母若知道,会为你骄傲的。」
陆光屿看着她递来的饼干,心头一暖。他接过饼干:」我没有那么脆弱,刚刚只是议长的话让我想到了父亲。」陆光屿露出了一个清澈爽朗的笑容:」小时候爸爸也会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要好好照顾妈妈,我只是想再见他一次,告诉他我把妈妈照顾的很好…」。说着,陆光屿将自己那块巧克力轻轻放在她手心:」你消耗最大,需要这个。」
江离看了看手中的巧克力,又擡眼看了看他,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将巧克力收了起来。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再次没入黑暗,运行警戒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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