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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尘_第10章 第九章:荆棘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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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荆棘学徒

夜间的丛林是一片感官的迷宫,黑暗粘稠如墨,只能借助战术手电的光线前行。腐朽植物的气息与泥土的腥味混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寒意。

陈刚有些讶异于陆光屿状态的变化——之前的萎靡被一种沉默的专注取代。

陆光屿第一次感受到了团队的认可,他终于不再是纯粹的拖油瓶了。但这样还不够,看着张斌因他而受伤的肩膀和每次移动时倒吸凉气的样子,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长:他再也不想做那个只能等着别人用命来救的累赘。

他开始刻意的观察陈刚和江离的步伐,发现他们如同林间的幽灵,足迹几乎消弭于无形。反观自己,就像莽撞的鬣狗,给敌人留下了清晰的追击轨迹。他开始尝试模仿,虽然收效甚微,但拖累队友的羞耻感让他想要坚持下去。

江离不着痕迹地放慢速度,低声道:「调整呼吸,看脚下。「

「你踩断了一根枯枝,切口新鲜。」江离用脚尖轻点。

「你身体擦过了这片蕨类,叶片翻折的角度指向你移动的方向。」

「这里的苔藓有轻微的压痕,是你的脚跟。」

她每指一处,陆光屿才恍然发现那些几乎不存在的「破绽」。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片看似原始的森林里,每一步都在书写着无形的日记。

生死的压力下,人的潜能也被发挥到极限。在战术手电的灯光下,队伍渐行渐远,陆光屿的潜行技巧飞速进步,让陈刚惊讶于他的天赋。

一直走到夜色如墨,陈刚终于下令原地休息。此时所有人都到达了极限,议长的喘息声如破旧的风箱,张斌已经意识模糊,只能由陈刚架着走。江离的前额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短促。陆光屿最后更是只能凭着本能,拖着腿麻木地向前挪动。

「夜间视野不利,敌人不太可能连夜追击,我们应该已经拉出了足够的安全距离。」陈刚气喘吁吁的说,」密林夜间行进风险极高,容易中伏和迷失方向,他们是专业人士,不会冒这个险。今晚我们在此过夜,我和江离轮流守夜,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

幸亏缴获了一把敌人的步枪,上面预装了夜视仪,否则夜里被悄无声息的摸上来,再准的枪法也没用。好在龙王也知道这边缴获了鹰眼的武器,又担心有陷阱埋伏,没有做无畏的尝试。

天刚蒙蒙亮,林间还残留着夜的寒意。

陈刚把最后一点水分给众人,声音因干渴而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距离拉出来了,但今天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必须想办法,拖住他们。」

他看向议长:」议长,今天会很辛苦,您要有心理准备。」

议长轻轻颔首,」不用顾虑我,我撑得住,可以照顾好自己。」

」今天的内核是张斌」,陈刚继续道,他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并肩多年的兄弟,」我需要你尽一切可能阻滞敌人,天黑之前,不能让敌人追上我们,有没有问题?」

张斌脸色苍白,但目光坚毅,他郑重的并拢脚跟,用左手行了个标准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江离和我负责清扫痕迹,迷惑敌人,并伺机减员敌人。」

「陆光屿,你的任务是辅助张斌,如果有余暇就来帮我和江离。今天会是一场硬仗,希望你坚持住。」

得到所有人肯定答复后,陈刚点点头,从衣服内袋里拿出最后两袋压缩饼干,」每人半块,迅速补充体力,五分钟后出发!我去警戒。」

张斌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就着泉水吃喝起来。江离将她的半块饼干掰成两半,起身向陈刚追去。议长吃了几小口,把剩下的揣入怀中。陆光屿看看张斌的肩膀,没有逞强,也把饼干掰成两半,拿出一半就水啃起来,剩下的半块顺手塞到张斌手中。张斌嘿嘿一笑,也不推辞,只投来一个认可的眼光。

陆光屿手忙脚乱地试图将蕨类叶片扶正,用泥土掩盖脚印,却显得笨拙而徒劳,反而留下了更多更明显的痕迹。他急得满头大汗,之前的决心在现实的困难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江离没有嘲笑,只是重新演示了一遍。她用脚背轻轻扫过地面,仿真自然的风;她将折断的枯枝精准地踢到灌木下;她甚至捡起几片落叶,看似随意地撒在痕迹上,使其与周围环境浑然天成。

「不是掩盖,是融入。你的思维要像水,流到哪里,就是那里的形状。」她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陆光屿似懂非懂,但拼命记忆着每一个动作。

张斌靠在树上,虚弱地招手:「小子,光会躲不行,还得会给追兵下绊子。过来,我教你点好玩的。」

接下来的时间,陆光屿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张斌用还能动的左手画图加实操,配合著讲解,教他如何利用鱼线、树枝、弹性树藤和重物设置绊发陷阱、落石陷阱和弹射尖刺。

「陷阱的精髓,不在杀伤,在迟滞和心理威慑。」张斌喘着气说,「让敌人每一步都提心吊胆,他们的速度就快不起来。你看这里,」他指着一处看似自然的弯折树枝,「这是个平衡陷阱,触动机关,旁边那根绑着石头的藤蔓会扫过来,够他们喝一壶……」

陆光屿学得笨拙却拼命。他设的第一个绊索把自己差点吊起来,做的弹射陷阱软绵无力。张斌看得直摇头,却也被他眼底那股狠劲触动。

「不对,力用错了!巧劲,要的是巧劲!」张斌用左手艰难地比划,「妈的,要是老子右手能动……你看着,这个结要这么打,借的是树藤自己的回弹力,不是你的蛮力!」

陆光屿失败了几次,手上被藤条割出口子,却一声不吭。他把自己的理解和张斌教的原理结合,磕磕绊绊地做出了一个看起来粗糙、却角度刁钻的陷坑。张斌检查时,愣了一下:「……歪打正着?这位置,踩中了还真不好躲。」

生死间的压力是最好的老师,北极星的紧逼给了他大量练手的机会。加上陆光屿脑子本就灵光,很快就开始举一反三。

「斌哥,如果在这里加一个反向的受力点,是不是能让它触发更灵敏?」

「斌哥,用这种有黏性的泥土块代替石头,砸中后糊住眼睛是不是效果更好?」

张斌眼中闪过惊讶,「嘿……你小子,是这块料!」

连一旁赶路的陈刚,嘴角也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一段时间后,陆光屿的角色悄然改变。他不再仅仅是跟在最后的累赘,而是开始主动承担起部分断后和痕迹清理工作。他模仿着江离的动作,虽然依旧生涩,但已有了几分模样。他甚至会在大家休息时,在陈刚的示意下,于来路方向布置一两个简单的预警设备。

与此同时,北极星小队得到了加强,但也蒙上了阴影。

邮差带着响尾蛇和毒刺与龙王汇合。他们发现了砧板的尸体,他最终没能等到救援,和铁锤躺在了一起。龙王冷漠地看了一眼,下令简单掩埋。魔术师因右臂重伤彻底失去战斗能力,被命令返回并守卫直升机,作为他们最后的退路。

新的七人追击团队组成。龙王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但眼底的寒意更盛。

「Fuck!什么鬼东西!」金刚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通信器里响起地狱犬无奈的警告:「我提醒过你注意脚下!该死的,是弹射陷阱,还好躲得快……」

金刚骂骂咧咧:「这手法……粗糙得像是老爷们的针线活,但真他妈阴险!哪个混蛋想的招?」

「对方多了个学徒。」地狱犬嗅着空气中新鲜却又带着股「稚嫩」气味的痕迹,咧开嘴,伤疤扭动,「在学怎么抹屁股和下套子。」

金刚一边清理裤腿上的泥巴,一边嘟囔:「承认吧老狗,你遇到同行了!虽然是个菜鸟……头儿,咱们干嘛不直接绕到07号站门口等他们?」

龙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让马上到嘴的鸭子有喘息的机会?跟紧,他们快没力气了。」

他判断得没错。陈刚小组体力已近油尽灯枯。最后一点食物耗尽,弹药所剩无几。饥饿与疲惫是无形的枷锁,拖慢着每个人的脚步。

然而,压力之下,陆光屿的成长速度惊人。他布置的陷阱从最初的粗糙可笑,变得越来越刁钻、隐蔽,甚至开始带上了一种独特的」调皮」风格——完全没有科班出身的教条,思路天马行空,充分利用环境,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虽不重杀伤,但臭泥巴、癞蛤蟆应有尽有,更可怕的是夹杂在中间的、张斌精心设置的杀招。北极星所有成员简直走的步步惊心,被搞得极其烦躁,也极大地延缓了北极星的追击速度。

然而,陷阱的威慑力正在递减。地狱犬对张斌的布设手法越来越熟悉,迟滞的效果一次不如一次。北极星的追击压力越来越强。很多次小队刚休息没多久,就听到陷阱触发的声音,不得不匆忙逃离。到下午三点左右,陆光屿等人已经被逼到极限,首长已经脱力,只能由陈刚和江离架着走,陆光屿还靠着一股拼劲儿在坚持,但喘息声大如风箱,胸口火辣辣的疼,张斌由于高强度的布设陷阱,臂伤早就爆裂,鲜血染红了整条袖管,脸色煞白,呼吸粗重。

再又一次不得不休息时,众人几乎是滚倒在地上,一阵剧烈的喘息后,张斌缓缓道:「组长,这样一味逃下去不行,对方适应的越来越快了,我们需要一次更大的震慑,否则无法拉开距离。」

陈刚沉默,他当然更清楚小队的境况,但目前几乎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遇袭受伤,疲惫之师,几番阻敌,用极少的物资补给坚持到现在,如果换成其他人,遇到北极星这样的精锐小队,此刻早就被逼入绝境了。他不觉地看了一眼正双手撑地,跪在地上拼命喘息的陆光屿,无比庆幸自己当时带上他的决定,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懦弱温和的大学生,内里却有如此的韧劲儿,如果没有陆光屿的加入,境况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陆光屿同样清楚状况,这一路上陈刚、江离、张斌的倾力教导,加上生死的压力,让他迅速成长,已经能用全局的眼光去思考。他也看出了问题,陷阱的确能通过心理压力延缓敌人的追击速度,但不能让敌人真正减员的陷阱也只是大号的玩具,逐渐失去威慑作用。他努力平复好呼吸,鼓足勇气,第一次试探性的开口道:「组长,刚刚我们经过的碎石坡底部,我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带有黏性和刺激性气味的树脂。」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如果我们把尖锐的碎石混进去,做成杀伤陷阱,命中的话,说不定可以直接造成对方减员…」说到减员,他努力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斌哥的陷阱他们特别重视,但是对于我布置的,他们可能会放松警惕,如果我们设置一阴一阳两个陷阱,然后再在我设的陷阱后面,布置真正的杀伤陷阱,说不定…」他说完,自己先有几分心虚地补了一句:「我就是……瞎想的,不一定对。」

正暗自思量的陈刚闻言狂喜,他猛地转头看向张斌。连江离也向陆光屿投来诧异的眼神,首次认真打量起他来。

他的冲锋衣早已脏污不堪,脸上头上都是尘土和汗水冲开的泥痕,但眼睛明亮,眼神中有种坚定的东西。

张斌略一沉吟,冲陈刚缓缓点头。

陈刚看向陆光屿的眼神充满肯定,立即道:「张斌,你和光屿去,很快就到傍晚了,务必再拉出一小时的距离!」

「是!」

几十分钟后,北极星小队抵达这里。

「他们朝坡顶去了。」地狱犬报告,「有布置,很粗糙的落石绊索。」

「痕迹太新了,像刚弄的。」地狱犬嗅了嗅空气,指着那处不自然的攀爬点,「菜鸟的活儿。但旁边那条缓坡,苔藓有被小心抚过的痕迹,更老练。」

龙王眯起眼:「双陷阱。一个明的蠢,一个暗的阴。他们料定我们会选『更安全』的那个。响尾蛇,检查明陷阱,金刚掩护。地狱犬,破坏缓坡的那个,鹰眼警戒。」

部署不可谓不谨慎。然而,就在响尾蛇小心触发那个「明的蠢」的落石陷阱,所有人注意力被声响和落石吸引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微的、来自侧后方他们刚刚走过「安全区域」的机括声,被落石声完美掩盖。那根被精心伪装、利用了视觉盲区和声音掩盖的幼树,猛地弹起!

「三陷阱!」龙王瞬间明白,但已迟了。

下一秒,侧面那根被压弯到极致的幼树猛地弹起!巨大的黏性树脂团如同史前巨蛙的舌头,又快又狠地拍向响尾蛇!

「什……?!」响尾蛇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整个人被黏糊糊、沉甸甸的树脂团正面击中!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向后飞起,更多的尖锐沙砾在冲击下像霰弹一样糊了他满头满胸!他感到一阵窒息,眼睛、口鼻瞬间被黏住,视线一片黑暗,胸腔传来骨头断裂的剧痛!

「砰!」他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却因为黏稠的树脂和剧烈的疼痛而无法有效行动,只能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呻吟。

「响尾蛇!」毒刺惊呼上前试图救助。

「别动!」龙王厉声喝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渐渐停止挣扎的队员,又看了看那巧妙而恶毒的陷阱设计。

「混蛋!我要宰了那个小畜生!」金刚怒吼着,对着周围的树林疯狂扫射,打得木屑纷飞。

地狱犬检查了陷阱残骸,脸色凝重:「头儿……这手法……不像新手了。他学得太快了。而且……他很懂得利用我们的思维惯性。」

龙王沉默地看着山坡上方,那个「菜鸟」用一次精准而残酷的猎杀,声明了自己的蜕变。他不仅迟滞了他们的脚步,更干掉了他一名队员。

「追。」龙王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杀意,「他们弹尽粮绝,已是强弩之末。我倒要看看,这个刚刚学会咬人的小狼崽,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而在前方,隐约听到后方传来的骚动和那几声绝望的枪声,陆光屿并没有想像中的兴奋,反而脸色苍白,胃里一阵翻腾。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亲手终结了一个生命。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是江离。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力量,「在丛林里,活下去,是唯一的道德。」

陈刚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再是看累赘,而是看一个……战士。

「干得好,学徒。」陈刚嘶哑地说,「但现在,准备好吧,最后一段路,每一步都是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