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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_第1章 黑白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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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白遗照

陆沉第一次看见自己死后的照片,是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张照片被一只牛皮纸信封装着,信封压在“回春铺”的卷帘门底下,半截露在雨水里。旧城区的雨总带着一股铁锈味,从拆了一半的水泥墙上流下来,把巷口的拆字冲得像一块没结痂的伤。

陆沉收摊时看见信封,本来以为是哪个老客户送来的旧相片。

他做的是遗物修复。

遗照褪色,族谱虫蛀,木主牌开裂,老式怀表进水,纸扎人糊坏了脸,甚至有人把碎成七片的骨灰盒抱来求他补。他的铺子不大,招牌也旧,挂在无灯巷三十七号门头上,红漆剥落后只剩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回春。

街坊都说这名字不吉利。死人东西,回什么春?

陆沉不解释。

他弯腰捡起信封,抖了抖水。信封很厚,边角整齐,没有邮戳,也没有寄件人。封口处用红蜡封着,蜡印是一个很浅的“陆”字。

不是现代印章,是旧时族谱上那种瘦长篆体。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

巷子里没有人。两边的老楼黑着窗,雨棚滴水,远处挖掘机停在拆迁围挡后面,像一头睡着的铁兽。整条无灯巷只剩他铺子里一盏台灯还亮着,灯光从玻璃门照出来,照在信封湿透的下沿。

他把信封带进屋,反手锁门。

铺子里很安静。

墙上挂满了旧相框,柜台后面摆着修复工具:镊子、骨刀、排笔、胶水、宣纸、银盐相纸、木屑、朱砂、旧铜钱。角落里还有一盏黑色马灯,灯罩蒙尘,玻璃里没有火,却常年泛着一点微弱的青光。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十七年前,旧城大停电,整片街区黑了三天。陆沉的父母就是那一夜失踪的。警察查了很久,只在归水井边找到父亲的外套和母亲的一枚发卡。

从那以后,这盏灯就没灭过。

陆沉把信封放在工作台上,没有急着拆。他先戴上棉手套,把信封放到台灯斜光下看了一遍纸纹和封口纤维,又拿出裁纸刀,沿着封口慢慢挑开红蜡。

蜡一裂,屋里的温度忽然低了两度。

黑马灯里的青光亮了一下。

陆沉抬眼看去。

灯芯没有火,玻璃内壁却起了一层雾,像有人从里面呼了一口气。

他沉默两秒,继续拆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两寸,遗照规格。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衬衫,眉眼清瘦,鼻梁挺直,嘴唇抿得很平。拍照的人似乎不太愿意笑,眼神却很清楚,带着一种长期熬夜后的冷淡。

陆沉看着照片里的人。

照片里的人也看着他。

那是他自己。

陆沉没有立刻后退,也没有把照片扔出去。他这行见过太多人把巧合当显灵,也见过真正不该碰的东西。判断一件旧物,先看纸、看药膜、看裁口,最后才轮到害怕。

他只是伸手从旁边拿起放大镜,压在照片边缘,仔细看银盐颗粒、纸基纹路和裁切痕迹。

相纸是老相纸。

至少十七年前的批次。

可照片里的他,是现在的样子。

甚至连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新伤都在。那是三天前补一只清代木匣时被铜钉划破的,伤口刚结痂,照片里也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是打印,是毛笔小楷。

“陆沉,卒于六月十九,子时三刻,归水井下。”

今天是六月十七。

距离照片上的死期,还有两天。

陆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短,没什么温度。

“催命还挺讲究。”

他把照片翻回来,准备装进证物袋。就在这时,照片里的自己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缓慢地往下看。

看向照片外,陆沉的左手。

下一秒,工作台上的台灯“啪”地灭了。

铺子陷入黑暗。

墙上的旧相框同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很多指甲在玻璃后面轻轻挠。柜台里放着的老怀表一只接一只开始走动,滴答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快慢不一,像一群人贴着墙根窃窃私语。

黑马灯亮了。

青色灯光照出半间屋子。

陆沉站在灯光里,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笃。

笃。

笃。

三声,慢得像丧钟。

“陆师傅。”门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湿漉漉的,贴着卷帘门缝钻进来,“我来取照片。”

陆沉没动。

他盯着门。

回春铺已经锁了门,外面还隔着一道卷帘。正常人不会在这个时间过来,更不会知道他刚收到照片。

门外的女人又敲了三下。

“陆师傅,我来取照片。”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

不是在卷帘门外。

像是在玻璃门和卷帘门之间那条不到半米的空隙里。

陆沉右手摸到柜台下方,握住一把修木主牌用的窄刃刻刀。

“哪位?”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雨声变大。

女人轻轻笑了笑。

“我是你妈。”

刻刀在陆沉掌心一紧。

十七年了。

他几乎已经忘记母亲的声音。可人在某些事情上很奇怪,越是忘,越知道自己没忘。门外那三个字出口的一瞬间,他的后背像被冷水浇透。

那确实很像母亲。

至少像他梦里反复听见的那个声音。

陆沉慢慢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借着黑马灯的光,看向玻璃门。

门外没有人影。

卷帘门底下却有水渗进来。

水很黑,带着淤泥和烂叶味,一寸寸爬过门槛,像一条活物。水面上浮着几片纸灰,还有一根湿透的红线。

红线的一头钻进铺子里,另一头拖在门外。

陆沉认得这种红线。

旧城有人办丧时,会用红线拴住亡人的手腕,再绕过门槛,意思是告诉亡人:家门在这里,别走错了路。

他小时候见过一次。

那天母亲蹲在门口给邻居家老人穿寿衣,回头告诉他,红线不能踩。

踩了,死人就会记住你的脚步声。

黑水已经漫到陆沉鞋尖。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

“沉沉,开门。”

她叫了他的乳名。

陆沉眼神变了一下。

屋里的相框挠得更急,玻璃震颤,旧照片里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全都把脸转向门口。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同一句话。

开门。

开门。

开门。

陆沉忽然抬手,把刻刀扎进了门边那截红线。

红线断开的瞬间,门外的女人尖叫起来。

那声音不再像母亲。

尖、细、空,像井底吹上来的风。

黑水猛地往后退,卷帘门外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整扇门向内凹出一个人形。陆沉没有退,反手抓起柜台上的朱砂盒,往门缝下一扣。

朱砂遇水,散成一片暗红。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几秒后,卷帘门缝下慢慢塞进来半张脸。

那真的是半张脸。

没有头发,没有后脑,像从照片上撕下来的人脸,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往里挤。它的眼睛贴在门缝下方,黑白分明,怨毒地看着陆沉。

“你不孝。”

陆沉低头看着它。

“我妈从来不叫我沉沉。”

人脸僵住。

“她嫌这名字晦气,平时都叫我陆小狗。”

人脸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陆沉抬脚,把旁边一只铜香炉踢过去,正压在人脸上。

香炉里没有香,只有常年积下的灰。灰一落到人脸上,脸皮立刻冒出白烟,像被烧红的铁烫过。

尖叫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整条无灯巷都跟着震了一下。

陆沉还没松气,背后的黑马灯忽然“咔”地一响。

灯罩内壁的雾气凝成一行字。

“不要应名。”

陆沉看着那四个字,眉头慢慢皱起。

下一秒,铺子里的所有旧怀表同时停住。

门外雨声消失。

无灯巷安静得像被从城市里剪了出去。

远处,传来井绳绞动的声音。

吱呀。

吱呀。

一声又一声。

像有人站在归水井边,把一桶看不见的水从地底深处摇上来。

然后,陆沉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不是门外。

是在他身后的照片里。

照片上的自己低着头,嘴唇一点点裂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陆沉。”

那声音问:

“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