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回答。
他在旧城长大,见过许多奇怪规矩。老人说夜里听见有人在巷口叫你,不能立刻回头;过桥时听见水下有人喊名,不能答应;葬礼回家路上若有人从背后拍肩,不能左右看,要先看脚下影子。
小时候他以为这些都是吓小孩的话。
后来做遗物修复,接触的死人东西多了,他渐渐明白,规矩未必能解释世界,但能让人活久一点。
黑马灯上的雾字还在。
不要应名。
照片里的陆沉又喊了一声。
“陆沉。”
声音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你在吗?”
屋里所有相框都安静下来,像在等他开口。门缝下那半张脸被香炉压着,已经烧得只剩一层皱缩的皮,却还在用眼角余光盯他。
陆沉把证物袋翻过来,盖住照片。
声音停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没有信号,时间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窗外的雨也停在半空,玻璃上挂着一颗颗水珠,没有往下流。
整间铺子被某种东西从现实里剥了出来。
陆沉走到黑马灯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
灯芯没有火。
雾气慢慢散开,又凝出两个字。
“井账。”
陆沉盯着那两个字。
归水井。
无灯巷往东走三百米,有一口老井,井口用青石围着,井沿上刻了许多看不清的字。旧城自来水普及前,周围七条巷子都吃那口井的水。后来井水发苦,有人在井里投过河灯,有人说井下埋着没过门的新娘,还有人说大旱年间全城只有那口井没干过。
陆沉父母失踪那晚,警察就是在归水井边找到他们的东西。
这几年旧城改造,归水井被围进施工区。听说文旅集团想把那片做成“古井祈福”打卡点,青石井沿已经被拆下来编号,准备清洗后重新摆放。
黑马灯继续起雾。
“井神呼名,三应入账。”
被叫到名字只是触发,不等于本人已经应名;回应或承认必须由本人发声,旁人代答不能替他完成。
陆沉读出这八个字。
“入账会怎么样?”
雾气停了一会儿。
“归水。”
陆沉明白了。
归水,就是死在井里。
照片上写的死期不是诅咒,而是账本。
有人,或者有东西,已经把他的名字写进归水井的账里。今晚是第一次呼名,如果他应了三次,两天后的子时三刻,他就会出现在井下。
陆沉看向证物袋。
照片被盖住后,里面的人不再说话,但塑料袋表面慢慢鼓起,仿佛有人在里面呼吸。
他没有贸然去碰。
专业习惯救过他很多次。
无论修什么旧物,第一件事都不是上手,而是看。看材料,看年代,看破损边缘,看污渍是从外往里渗,还是从里往外泛。死人东西尤其如此。很多家属以为自己带来的只是一件遗物,其实带来的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而眼前这张照片,带来的是一个名字陷阱。
这张照片要做的第一步,不是让他相信自己会死。它要先逼他承认:照片里这个被写好死期的名字,就是陆沉。只要他顺着声音答一句,账就有了落笔的口供。
陆沉打开抽屉,取出一本黑皮笔记。
笔记很薄,封面没有字,纸页泛黄。那是父亲留下的半本《司夜录》,前半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后半本零散条目。
他翻到“呼名”一栏。
上面只有三行字。
“凡夜中闻己名,先辨三事。”
“一辨来处,二辨称谓,三辨影。”
“名为魂门,应则开。”
再往后,被火烧掉了。
陆沉合上笔记,心里有了判断。
第一次呼名来自门外的假母亲。它用了乳名,但叫错了,说明它不是真正知道他的过去,只是从某种账里翻到了一部分信息。
第二次呼名来自照片。照片用的是本名,声音则复制了他自己。
还剩一次。
如果三应入账,那呼名未必只靠声音,也可能靠文字、影子、梦,甚至靠别人代他答应。
陆沉必须在第三次呼名前找到源头。
源头在归水井。
他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信号。旧城派出所离这里不远,但现在整条无灯巷可能已经不在正常空间里。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啪嗒。
啪嗒。
有人踩着积水,从巷口走来。
这一次不是女人。
脚步很重,像一个成年男人,左脚略拖。走到回春铺门口时,那人停下,隔着卷帘门低声说:“小陆,开门,是我。”
陆沉听出了这个声音。
林抱朴。
无灯巷口“抱朴旧书”的老板,五十来岁,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开口不是欠钱就是劝人保命。陆沉父母失踪后,林抱朴偶尔会送些旧书旧报过来,说是收货时顺手捡的。
半本《司夜录》里,有几页就是他送来的旧书夹层里翻出的。
陆沉没有开门。
“林叔,你站在门外做什么?”
门外安静了一下。
林抱朴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你卷帘门关着,我不站门外站哪?”
语气很像本人。
陆沉问:“今晚几号?”
“六月十七。”林抱朴骂了一声,“你小子先开门,我看见井边的东西往你这边来了。”
“我父母是哪年失踪的?”
“二零零九,旧城大停电。你爹陆长川,你妈沈青蘅。”林抱朴语速很快,“够不够?不够我还能说你小时候偷我店里的连环画,被你妈拎着耳朵送回来。”
陆沉眼神微动。
这些信息不算绝密,但知道得这么细的人不多。
他继续问:“我妈平时叫我什么?”
门外的林抱朴愣了半秒,随即压低声音:“陆小狗。”
陆沉伸手去拉卷帘门。
门刚抬起一寸,一只枯瘦的手猛地从缝里伸进来,抓住他的脚踝!
那只手冰冷滑腻,指甲里全是黑泥。
“陆沉!”
门外的林抱朴声音瞬间变了。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井底回音。
“你在吗?”
陆沉的脚踝被拖得向前一滑。
他没有回答,左手抓住门边,右手摸起刻刀,直接扎进那只手的虎口。没有血,只有黑水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地上,发出腥臭味。
枯手吃痛,却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
卷帘门外,一张惨白的脸倒挂下来。
那脸没有眼珠,眼眶里塞满了水草,嘴角咧到耳根,模仿着林抱朴的语气说:“小陆,开门啊。”
陆沉抬脚踩住铜香炉,借力向后一扯,硬生生把自己从枯手里拔出来。脚踝皮肤被抓出五道青黑指印,像被墨浸过。
枯手缩回门外。
卷帘门砸下。
撞击声震得屋梁落灰。
陆沉后背撞上柜台,呼吸有些急。他低头看脚踝,五道指印正在往皮肉里渗,隐约拼成一个“井”字。
黑马灯又亮了一下。
雾气凝字:
“二呼。”
陆沉脸色沉了下来。
原来刚才不算第二次。
照片里那次是引子,门外假林抱朴才是第二呼。
他还有一次机会。
就在这时,铺子后墙传来“咚”的一声。
不是敲门。
像有人从墙里面撞了一下。
回春铺后面没有房间,墙外是一条封死的夹道,夹道尽头通向废弃防空洞。旧城改造开始后,那边早被围板堵住。
“咚。”
又一下。
墙皮簌簌落下。
陆沉看见后墙上慢慢渗出水痕。水痕从上往下流,汇成一行歪斜的字。
“陆沉,出来。”
字迹很熟。
是他父亲的字。
陆沉盯着那行字,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门外的东西在学。
第一次学母亲,学错了称呼。
第二次学林抱朴,差点骗开门。
第三次,它学父亲。
它知道他最想听见谁的消息。
墙里的撞击越来越重。
水痕继续往下淌,像有人用指甲蘸着井水在墙背后写字。
“陆沉,出来。”
“我是陆长川。”
“我在井下。”
“我等了你十七年。”
黑马灯剧烈闪烁,雾气只剩最后两个字:
“别看。”
可是已经晚了。
墙皮裂开一道缝。
缝隙后面不是砖,也不是夹道。
是一口井。
青石井沿,黑水无波。
一个男人站在井边,穿着十七年前失踪那天的灰色夹克,背影瘦高,左肩微塌。
陆沉记得那个背影。
小时候父亲带他去买糖葫芦,他总坐在父亲左肩上。父亲说左肩旧伤,不让他坐太久,他偏要坐,最后母亲骂他们两个都是小孩。
墙缝里的男人慢慢转身。
陆沉听见自己心跳变重。
男人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湿透的黑白照片,贴在本该是脸的位置。
照片上,是陆沉自己。
无脸男人抬起手,指向井口。
井下传来第三次呼名。
“陆沉。”
这一次,声音不是假的母亲,不是假的林抱朴,也不是假的父亲。
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
他们在井底齐声问:
“你在吗?”
陆沉闭上眼。
他没有回答“在”。
他回答了另一句话。
“我不归你管。”
黑马灯轰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