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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_第3章 司夜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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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司夜录

青色火光填满回春铺。

陆沉从没见过黑马灯真正燃起来。

十七年来,它只是亮着,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可这一刻,灯芯里冒出寸许高的青焰,火舌没有温度,却照得满屋旧物同时显出影子。

那些影子并不属于物件本身。

破怀表的影子是一位穿铁路制服的老人,弯腰看着表盘;旧木梳的影子是一名年轻女人,坐在镜前梳头;墙上遗照的影子陆续转身,对陆沉无声行礼。

而墙缝后的井,像被火光烫到,黑水猛地翻涌。

井底无数声音同时尖叫。

“不入账者,沉井!”

一条井绳从墙缝里射出,直奔陆沉脖颈。

井绳湿透,绳股间夹着水草和头发,带着一股陈年淤泥味。陆沉侧身避开,绳子抽在柜台上,硬木台面立刻裂开一道深沟。

他反手抓起黑马灯。

灯柄入手冰凉,像握住一块从井底捞出的铁。青焰随他的动作一偏,照在井绳上。井绳表面立刻浮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李顺。

周阿巧。

黄满仓。

陈小燕。

那些名字有新有旧,有的像刚写上去,有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它们缠在井绳里,随着绳子扭动,像一群被勒住脖子的人。

陆沉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井绳。

这是归水井的账。

所有应过名、入过账、死在井里或被井夺走的人,都在这根绳上。

井绳第二次抽来。

陆沉没有再躲。

他把黑马灯往工作台上一放,空出的左手抓起修复照片用的排笔,蘸满朱砂,右手按住半本《司夜录》。

父亲留下的笔记被青火一照,烧焦的纸边忽然浮出一行隐藏的字。

“遇失控小神,先夺其名,再断其香,后镇其器。”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无箓,以己名抵押,点灯问旧物。”

陆沉看完,扯了下嘴角。

“爸,你留下的教程是不是太简略了?”

井绳已经到了眼前。

陆沉抬笔,在自己左掌掌心写下两个字。

陆沉。

名字刚成,掌心像被刀割开,鲜血混着朱砂渗出来。黑马灯青焰猛地往下一压,火光照进他掌纹里。

铺子里的所有旧物同时震动。

陆沉听见许多细碎的声音。

“修过我的表。”

“补过我的脸。”

“替我把信送回老家。”

“他记得我女儿的名字。”

“他没有把我扔进垃圾桶。”

这些声音不是活人的感谢,而是旧物残留的记忆。陆沉这些年修过太多东西,有人付钱,有人赊账,有人哭着来,有人沉默着走。他从没想过,那些被修好的旧物也会记得他。

黑马灯上的青焰分出一缕,落进他掌心。

疼痛瞬间炸开。

陆沉闷哼一声,险些跪倒。

井绳也在这一刻缠住他的左腕。

冰冷的水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绳上的名字开始往他掌心爬,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虫。它们想挤掉“陆沉”这两个字,把他也写进井账里。

陆沉咬住牙,用右手抓住井绳。

“我问你。”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井底尖叫。

“归水井,谁给你的名?”

井绳猛地绷紧。

墙缝里的无脸男人僵在井边。

井底声音乱了一瞬。

陆沉知道自己问对了。

《司夜录》说,先夺其名。既然神由名生,那名字就是它的根。归水井不一定天生是神,它必然有第一批承认它的人,有第一个把它叫成“归水”的故事。

“谁给你的名?”

陆沉重复。

这一次,他掌心青火烧进井绳。

无数画面冲进他脑海。

旱灾。

白日没有云,地皮裂开,人们跪在井边,把最后一碗米倒进水里。

一个穿红嫁衣的年轻女人坐在井沿上,手腕绑着红线。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门,眼睛很亮,没有哭。

有人说:“阿水姑娘下井,井就不会干。”

有人说:“她不是死,是归水。”

有人磕头。

有人记账。

有人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在井沿刻下两个字。

归水。

画面一转。

多年之后,人们吃井水,洗衣,煮饭,祭拜。每逢大旱,就往井里投红线、米、纸船和女人的生辰八字。再后来,自来水来了,井被盖住。再后来,旧城改造,青石井沿被挖机吊起,井下压了多年的名字全都醒了。

陆沉在那些破碎画面里看见了一张脸。

红嫁衣的女人坐在井沿上,隔着百年岁月看向他。

她没有怨毒。

只有疲惫。

她说:“我的名字不是归水。”

井绳剧烈颤抖。

陆沉睁开眼。

他掌心里的“陆沉”已经被黑色名字覆盖了一半,左腕皮肤发青,水腥味几乎涌进喉咙。

但他笑了。

“原来如此。”

归水井不是在杀人。

至少一开始不是。

它是在找名字。

被献祭的女人失去了本名,被后人强行称作归水。百年香火把“归水”塑成了井神,也把她困在井下。如今井沿被拆,香火断裂,神位失控,井下所有被抹去名字的人都开始向活人讨名。

所以它呼名。

所以它问“你在吗”。

只要有人应声,它就能把对方名字拖进井账,补自己的缺口。

陆沉转头看向墙上的旧相框。

“帮我找她的名字。”

相框里的死人们没有动。

黑马灯火光摇晃。

陆沉又说:“她救过这座城。她不该只叫归水。”

这句话落下,铺子里所有旧物同时发出轻响。

柜台底下,一只多年没人认领的木匣自己弹开。里面是一叠被虫蛀过的旧契纸和半本发黄族谱。陆沉记得这东西,是三年前一个拆迁户送来的,说祖宅清空时翻出来的,不值钱,让他看着处理。

他一直没扔。

族谱翻开。

纸页哗哗作响,停在一处残缺姓名上。

“沈……水娘。”

中间那个字被虫蛀掉了。

井绳上的名字疯狂蠕动,似乎想遮住族谱。

陆沉强撑着站直,排笔蘸着掌心血,在工作台的宣纸上写下:

沈□水娘。

缺一个字。

只差一个字。

井底传来女人的叹息。

黑水从墙缝里漫出来,铺满地面,水面上浮出一盏小小河灯。河灯已经泡烂,灯芯却还亮着微光。

陆沉看见河灯底部写着一个字。

青。

沈青水娘。

不对。

陆沉心口忽然一震。

他母亲叫沈青蘅。

同姓,名字里也有一个青。

这不是巧合。

笔尖悬在纸上。

他差一点顺着“沈青蘅”去补那个熟悉的“蘅”字。可族谱残页后面明明连着“水娘”,河灯只给了“青”,井要的不是他母亲的影子。若写错一个亲人的名字,就等于替井账开另一扇门。

他拿起笔,正要落字,墙缝里的无脸男人猛地扑出。那张贴着陆沉照片的脸裂开,从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向宣纸。

不能让他写完。

井神的失控部分在恐惧。

陆沉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把自己的左腕连同井绳一起按在宣纸上。

“你要我的名字?”

他抬头看着无脸男人。

“可以。”

“先把她的还回来。”

排笔没有写“蘅”。他避开母亲的名字,取河灯里的“青”和族谱里残留的“娘”,落下最后一笔。

最后一个字写成的瞬间,整条无灯巷响起了水声。

不是井水上涌。

是百年前那场旱灾里,人们第一次从井中打出清水的声音。

宣纸上三个字被青火点亮。

沈青娘。

井绳松开了。

绳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开始脱落,像雨点一样落进黑水。无脸男人发出不甘的嘶吼,脸上那张陆沉的照片被火光烧穿,露出后面一团纠缠的黑色水草。

墙缝里的井逐渐远去。

井边出现一个红衣女人。

她站在青石井沿旁,低头看着陆沉,轻轻点了点头。

“司夜人。”

她的声音很轻。

“旧城又点灯了。”

下一刻,水声退尽。

回春铺恢复黑暗。

手机屏幕亮起,时间跳到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信号回来了。

陆沉坐在地上,左腕青黑一片,掌心的名字只剩淡淡血痕。工作台上的黑白遗照没有消失,但背面的死期被水泡开,变成一团模糊墨迹。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林抱朴。

陆沉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林抱朴压低的声音。

“你还活着?”

“暂时。”

林抱朴明显松了口气,随即骂道:“暂时个屁!归水井那东西今晚只是摸了你的门,还没真醒。你是不是碰到黑白遗照了?”

陆沉看了一眼工作台。

“碰了。”

“照片还在吗?”

“在。”

“背面写了什么?”

“我的死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抱朴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

“听好,从现在开始,不管谁叫你名字,都别答应。天亮之前来我书店,把照片带上。还有,那盏灯也带上。”

陆沉问:“为什么?”

林抱朴深吸一口气。

“因为十七年前,你爸就是这样没了。”

陆沉没接这个结论。

十七年前留下的只有父亲的外套、母亲的发卡和一口没捞出人的井。林抱朴凭什么说父亲“没了”,他得当面问清。

电话断了。

几乎同一时间,铺子外响起敲门声。

笃。

笃。

笃。

陆沉握紧黑马灯。

门外,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怯生生地问:

“请问,陆沉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