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很旧。
桶箍生着黑斑,桶板边缘开裂,提梁上缠着一圈发硬的麻绳。若放在回春铺,陆沉第一眼就能判断出它至少修过三次。第一次是换底,第二次是补箍,第三次是内壁糊过桐油。
但这只桶现在不是旧物。
它是规则。
桶上那张黄纸写着“陆沉”两个字,墨迹很新,像刚从他掌心血里拓下来。
韩麒伸手拦住他。
“我先来。”
井边端碗的人群同时看向韩麒。
那一瞬间,整条街的温度都低了一点。
中年账房先生合上账册。
“第一桶,陆沉。”
韩麒冷声说:“打水还分顺序?”
“账上怎么写,街上怎么做。”
“如果不做呢?”
账房先生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
韩麒身后,一个穿蓝布衣的老太太忽然抬起手,把手里的空碗翻过来。
碗里掉出一枚湿透的警徽。
韩麒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警徽。
却和他现在佩戴的款式一模一样。
老太太把警徽放进嘴里,慢慢咬碎。瓷碗里随即渗出一点血,血很快被干裂的地面吸走。
林抱朴压低声音:“夜域不是跟你讲道理的地方。它给了顺序,就说明顺序本身是规矩。破规矩可以,但得先知道代价。”
陆沉提起木桶。
“我来。”
许照微站到他身侧,声音很轻。
“桶不能空回。可这里久旱,井里未必是水。”
“所以先看桶。”
陆沉蹲下,把木桶放到膝前。
账房先生皱眉。
“打水。”
陆沉没有理他。
他先摸桶箍,再看桶底,最后把手指伸进桶内壁裂缝。指腹碰到一处凸起时,他停了下来。
修旧物的人都知道,东西会记得自己怎么坏的。
木头泡过水,会留下水线;被火烤过,会留下焦味;长期盛米,缝里会有粉尘;盛过药,木纹里有苦味。一个木桶若只是打水,内壁不该有这么深的抓痕。
这不是水桶。
至少不只是水桶。
陆沉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薄刃骨刀。
韩麒看他。
“你进施工区还带刀?”
“职业习惯。”
林抱朴在旁边哼了一声:“他修死人东西的。没带骨灰盒已经算克制。”
陆沉用骨刀轻轻刮开内壁那处凸起。
一层黑色桐油剥落,露出下面极浅的刻字。
字很小,也很乱,像有人被关在桶里,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
“别打第三桶。”
许照微立刻靠近。
“第三桶有问题?”
陆沉继续刮。
第二行字露出来。
“第一桶不是水,是名。”
第三行被桐油糊得更深。
陆沉用指腹压住那道裂缝。
位置记住了。
他刚要再刮,账房先生忽然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时辰到。”
井绳猛地弹起,自己缠住木桶提梁。
陆沉手腕一沉,木桶被拖向井口。
他没有硬拽,而是顺着井绳往前走半步。
井边的人群开始低声念叨。
“打水。”
“打水。”
“打水。”
声音越来越密,像干枯叶片被风卷过街面。
陆沉站到井沿前。
这一次,他没有往井里看。
《司夜录》说过,先辨来处。可夜域的井口本身就是来处。看得越久,越容易被拖进去。
他把木桶推下去。
井绳滑动。
吱呀。
吱呀。
声音和现实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木桶下落很久。
久到韩麒开始计算绳长,久到许照微脸色变了,久到林抱朴额角渗出汗。
井绳终于一沉。
像桶碰到了水面。
井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陆沉。”
第一声。
陆沉没有应。
女人声音很温柔,像隔着很远的岁月。
“你打的是谁家的水?”
陆沉仍旧不答。
井边端碗的人开始骚动。
账房先生翻开账册,看着他。
“问水需答。不答,桶不得回。”
林抱朴低声骂道:“坏了。它把呼名和打水规矩叠一起了。”
韩麒问:“什么意思?”
许照微反应很快:“不能应名,但打水问题又要求回答。回答错了,可能算应;不回答,桶空回或者回不来。”
这是一个死扣。
陆沉握着井绳,感觉绳股间的水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井下女人又问:
“陆沉,你打的是谁家的水?”
第二声。
人群里,有个小孩把空碗举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沉。
陆沉忽然开口。
“这不是谁家的水。”
井下静了。
他继续说:“天落雨,地藏泉,人借井口取用。水不姓陆,也不姓沈,不姓归水街任何一家。”
账房先生脸色阴沉。
井下女人轻轻笑了。
“那你凭什么打?”
陆沉低头,看向木桶内壁被刮开的字。
第一桶不是水,是名。
他忽然明白了。
这条街不是要水。
它要一个能分配水的人。百年前旱灾里,水代表活命,谁掌握井,谁就掌握名字、族谱、婚嫁和祭祀。归水井最初的污名,很可能就是从“谁有资格打第一桶水”开始的。
陆沉把井绳在左腕上缠了一圈。
“凭桶是坏的。”
这句话出口,街上所有念叨声都停了。
韩麒皱眉。
许照微眼睛却亮了一下。
陆沉把木桶一点点拉上来。
井下阻力极大,仿佛有无数只手拽着桶底。他左腕绷带渗出血,青黑指印重新浮现,但他没有松。
“桶底换过,桶壁补过,内侧抓痕被桐油盖住。它打过水,也装过人。”
人群开始后退。
账房先生厉声道:“胡说!”
陆沉盯着井口。
“它装过被选中下井的人。所谓打水,是先把人放下去,等井里有回声,再告诉街上人,神收了供,井会出水。”
木桶破水而出。
桶里没有水。
里面坐着一个小小的纸人。
纸人用泛黄纸张糊成,身上穿红衣,脸上没有五官。它怀里抱着一枚木牌,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水娘。
不是归水。
是水娘。
许照微低声说:“这是最早的称呼。”
账房先生的脸扭曲起来。
“第一桶空回。”
“不空。”
陆沉伸手,从木桶底部捻起一点湿痕。
那不是水,是泪。
“桶里有名。”
黑马灯青火一跳。
木牌上的“水娘”二字亮了一瞬。
井边那些端碗的人齐齐低头,看向自己的碗。
每只空碗里,都多了一滴水。
只有一滴。
但这一滴水落下后,干裂的街道缝隙里隐约冒出一点潮气。
第一桶,过了。
账房先生翻账册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看向陆沉的眼神,不再像看误入者,而像看一个正在篡改账目的人。
“第二桶,许照微。”
许照微走到自己的木桶前。
陆沉拦住她。
“先看桶。”
她点头,蹲下检查。
她不懂修复,但懂档案。她没有学陆沉摸木纹,而是看黄纸、看墨迹、看桶底编号。很快,她从桶底外侧发现一行朱笔小字。
“水归族长,不归外姓。”
许照微抬头。
“归水井的水权被宗族控制过。”
陆沉还没说话,街角突然传来婴儿哭声。
那哭声很弱,像从干裂的墙缝里挤出来。
端碗的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红嫁衣的年轻女人从街尽头走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空碗。
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可她每走一步,街上所有人的碗里,那唯一一滴水都会轻轻颤动。
账房先生露出惊恐之色。
林抱朴喃喃道:“这不该现在出来。”
红衣女人停在井边,缓缓抬头。
她的脸很年轻,也很疲惫。
陆沉认得她。
沈青娘。
她没有看别人,只看着许照微。
“姑娘。”
“你要替谁打第二桶水?”
许照微含着铜钱,不能说话。
她看向陆沉。
陆沉却摇头。
这桶是她的。
别人不能替她答。
红衣女人向她伸出手。
“若替活人打,死人无水。”
“若替死人打,活人无路。”
“你替谁?”
许照微握紧木桶提梁。
她慢慢吐出铜钱,放在掌心。
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嘴。
许照微说:
“我替记录打。”
红衣女人的眼睛微微一动。
许照微一字一句道:“活人喝过的,死人守过的,被抢走的,被改名的,都该记下来。水给谁,我不判。我只让账别缺页。”
黑马灯青火再次跳动。
红衣女人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要记清楚。”
她转身,红衣在干街上拖过,像一道旧伤。
“他们不是献我。”
“是卖我。”
话音落下,街尽头响起锣鼓。
一支送亲队伍,从黄昏里慢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