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很喜庆。
可在久旱的归水街上,喜庆比哭声更瘆人。
送亲队伍从街尽头走来,前面两个小童挑着红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有两团浑浊井水。后面是吹唢呐的乐手,腮帮鼓起,脸上却没有半点活气。再往后,是八个人抬着一顶红轿。
轿帘垂着。
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街边端碗的人纷纷跪下。
他们的碗举过头顶,碗里那一滴水随着锣鼓声轻轻晃动。
账房先生站在井边,脸色阴晴不定。他像是害怕这支送亲队伍,却又必须维持体面,翻开账册,大声念道:
“旱年三月,归水街无雨。沈氏青娘,贤良贞顺,自愿归水,以救一城。族中感其德,立归水娘娘神位,年年祭享。”
许照微冷笑。
“好熟练的公文口径。”
韩麒低声问:“哪里不对?”
“太完整了。”许照微盯着那顶红轿,“真实档案不会这么干净。越是没有争议的记述,越可能是后来统一过口径。”
林抱朴难得没有和她拌嘴。
“夜域把这段翻出来,就是要我们接受这套口径。一旦认了沈青娘是自愿献祭,归水这个名就坐实了。”
陆沉看着红轿。
“不认会怎样?”
林抱朴咧了咧嘴。
“看见那群端碗的吗?他们会觉得你不让他们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街边那些跪着的人同时转头。
一张张干裂、饥渴、麻木的脸看向陆沉四人。那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求活。
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相信任何说法,也可以亲手把任何人送上轿。
唢呐声陡然拔高。
红轿停在井边。
轿帘从里面被一只手掀开。
沈青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却没有凤冠,只有一根红线绕过发间,另一端拖在轿内。她很年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胭脂。
和刚才出现的疲惫红衣女人不同,这一刻的她还活着。
至少在旧影里活着。
她下轿后,没有看井,也没有看跪了一地的人。
她看向街口。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身形清瘦,手里攥着一卷纸。两个壮汉按着他的肩,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往前。
陆沉心口莫名一紧。
那男人的眉眼,和陆家老照片里的某些人很像。
许照微低声说:“婚书。”
“什么?”
“他手里拿的是婚书。”许照微说,“不是休书,也不是祭文。沈青娘本来要嫁的,可能不是归水街安排的人。”
账房先生继续念。
“沈氏女无父无母,受族中恩养。今旱灾难解,愿舍小我,归于水府。此为大义。”
沈青娘忽然开口。
“我有父。”
账房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送亲队伍也停住。
沈青娘抬头,看向账房先生。
“我父沈石匠,修过归水井。他死在井底,是你们说他偷水,把他的名字从族谱划了。”
街边人群骚动。
账房先生脸色一沉。
“新娘子莫胡言。”
沈青娘又说:“我也有婚约。”
她看向街口那个被按住的年轻男人。
“陆守砚与我订亲,有婚书,有媒人,有庚帖。不是私奔,不是苟且。”
陆沉记住了这个名字。
陆守砚。
他第一次在夜域里听见陆家祖上的名字。
账房先生厉声道:“陆家外姓,无权分水!”
沈青娘笑了笑。
那笑容一点也不柔弱。
“所以不是我不贞,是你们怕井水流到外姓手里。”
街道两旁的门忽然一扇扇打开。
门内走出许多人。
族老,妇人,干瘦的孩子,挑着空桶的男人。他们围住井边,把沈青娘和那顶红轿困在中央。
有人喊:“全街都快渴死了,她下井又不是白死,大家会给她立庙!”
有人说:“沈石匠本来就欠街上的水债,女儿还债天经地义!”
有人低声哭:“我家孩子三天没喝水了。她不下去,难道我孩子下去?”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韩麒的脸色很难看。
他见过现实里的群体压力,也见过很多人把罪推给最弱的那一个。但眼前这一幕更残酷,因为每个人似乎都有理由,每个理由都带着求生的重量。
“如果这是旧影,我们能干预吗?”
林抱朴说:“能。但每干预一次,夜域就会把你也算进账里。”
“怎么算?”
“你替谁说话,就替谁承担那份因果。”
韩麒沉默一秒,向前走了一步。
陆沉拉住他。
“别急。”
韩麒压低声音:“她会被推下去。”
“我知道。”
“那你等什么?”
陆沉看着沈青娘手腕上的红线。
“等真正的交易露出来。”
韩麒眼神一冷。
婚书、暗泉、红线还没对上。现在冲进去,账房先生只要落一句“抢亲”,沈青娘的旧案就会被压回一场情爱私奔。
陆沉没松手。
“再等一刻。”
红轿旁,一个穿绸衫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人群。
他出现后,所有吵闹都低了下去。
账房先生恭敬地低头。
“族长。”
老人看着沈青娘,叹了口气。
“青娘,街上都知道你懂事。”
沈青娘看着他。
“我若不懂事呢?”
老人笑了笑。
“那陆家小子会先下井。”
街口,被按住的陆守砚剧烈挣扎。
沈青娘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尽。
老人慢慢说:“你父亲死前,确实在井底发现过一股暗泉。那暗泉不在井正中,在偏西三尺,只有修井的人知道。你若下去,把暗泉口凿开,街上就有水。你若不下去,陆守砚也会下去。只是他不懂井壁,未必开得了泉,反而白死。”
许照微握紧档案袋。
“这不是祭祀。”
陆沉接上:“是工程。”
沈青娘不是被献给神。
她被逼下井,是因为她继承了父亲修井的技艺,知道暗泉位置。所谓归水娘娘,所谓自愿献祭,都是后来给这场逼迫披上的神圣外衣。
而归水井能活,是因为沈青娘真的救了街上人。
她被卖了。
也确实救了人。
这才是最难解的账。
老人抬手。
两个妇人走上前,给沈青娘腕上红线打了死结。红线另一端系在井边木桩上。
账房先生提笔,在账册上写字。
许照微忽然说:“等一下。”
所有旧影转向她。
林抱朴脸色一白:“你疯了?”
许照微走到井边。
“你写错了。”
账房先生冷冷道:“外乡女子,也敢看归水街的账?”
“我看过比你这本更乱的账。”
许照微把档案袋打开,取出那张水利图复印件。
她明知道这东西在夜域里未必有用,却仍然把它摊开。
“归水井偏西三尺有暗泉,说明沈石匠不是偷水,而是修井时发现了备用泉眼。沈青娘下井,也不是归水,是开泉。你把工程记成祭祀,把逼迫记成自愿,把人名记成神名。”
她抬眼看账房先生。
“这叫伪造档案。”
韩麒看了她一眼。
陆沉第一次从这位刑警脸上看见一点类似赞同的表情。
账房先生的脸开始裂开。
不是皮肤裂。
是像墨迹被水泡开,五官往下淌。
“账成则事成。白纸黑字,后人只认账。”
许照微说:“所以我要添批注。”
她拿出笔,在水利图复印件边缘写下一行字:
“沈青娘下井开泉,非自愿归水。”
笔尖落下的瞬间,整条街剧烈一震。
沈青娘腕上的红线松了一点。
街边跪着的人群里,有几个老人茫然抬头,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族长脸色阴沉。
“外乡人坏账,按规矩,断水。”
他拐杖一敲地面。
所有碗里的那滴水同时消失。
下一刻,端碗的人群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看许照微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
而是饥渴。
韩麒挡到许照微身前。
“现在能动手了吗?”
陆沉提起黑马灯。
“现在可以。”
人群扑上来的瞬间,井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青娘挣开了半截红线。
她回头看陆沉。
“陆家后人。”
她的声音穿过混乱,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
“若想知道第一名,打上第一口水。”
她抬手,把一样东西扔进井里。
扑通。
那是一卷婚书。
账房先生尖叫起来。
“第三桶提前!”
井绳暴起,像蛇一样缠住陆沉手腕,将他猛地拖向井口。
韩麒抓住陆沉肩膀。
林抱朴拽住韩麒。
许照微抓住林抱朴的衣摆。
四个人被井绳拖得同时向前滑去。
井口黑水翻涌。
水面下,婚书缓缓展开。
上面两个名字被泡得模糊。
只剩一个“陆”字,一个“沈”字。
陆沉盯着那卷婚书,忽然松开了抵抗的力。
“别拽。”
韩麒怒道:“你想下去?”
“不是下去。”
陆沉把黑马灯往井沿上一放,青火压住暴起的井绳。
“是打水。”
他抓起第三只木桶。
桶上黄纸写着的名字,不知何时已经从“韩麒”变成了三个墨黑大字。
陆守砚。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第一口真正的水,要用陆家的名字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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