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停了。
红梅落了一地。踩上去像是踩着一滩滩烂肉。
傅铮站在那口楠木棺材前。左手掌心的血还在滴。那道萨满血咒没起作用。不仅没起作用,那股子阴寒的气息顺着伤口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他能感觉到后颈的同命蛊在疯狂的跳动。
不是挣扎。是撕裂。
那是一种要把灵魂生生劈成两半的钝痛。
“督军!!”
副官带着人冲进院子。十几把长枪四下乱指,连个鬼影子都没捞着。
“封城。”
傅铮转过身。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子死人般的青灰。
“连夜把城门焊死。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他没管手上的伤,径直走向地牢。
地牢里的血腥味比乱葬岗还要冲鼻。
霍沉舟蜷缩在墙角。右手的十根手指光秃秃的,血肉模糊。他现在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喉咙里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
傅铮拉过一把铁椅子坐下。
军靴踩在霍沉舟掉落的指甲盖上,发出脆响。
“他回来了。”
傅铮点了一根雪茄。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眉骨上的刀疤。
“你不是说,锁魂钉能把他钉死在十八层地狱吗?”
霍沉舟猛的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本该清冷的眼睛里,现在全是烂泥一样的恐惧。
“是护心镜......”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陆家祖传的护心镜。我当年......我当年挖了他的心头血来布阵,那块碎玻璃跟着血一起封进了我的尸体里。”
他在发抖。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他用那半块玉佩做引子,把留在外面的那一半魂魄招回去了。”
傅铮抽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直接吐在霍沉舟脸上。
“老子不管他招回去了多少。”
傅铮突然倾下身,一把掐住霍沉舟的脖子。
“这具身子里,还有他一半的魂。对不对?”
我在识海里冷笑。
同命蛊的黑线勒得我快要溃散。但我能感觉到外面那具躯壳的靠近。那是我的肉身。那种血脉相连的牵扯感,比任何阵法都要霸道。
霍沉舟被掐的翻白眼。双手死死扒着傅铮的铁腕。
“督军......你杀了我......他也活不成......”
“老子没想杀你。”
傅铮松开手。
“老子要用你,把他剩下的那一半钓出来。”
霍沉舟大口喘着气,像条濒死的狗。
“没用的。他现在是个活尸。他没有痛觉,没有理智。他只会杀人。”
“他会来找你的。他会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杀光。”
“闭嘴!!”
傅铮一脚踹在霍沉舟心窝上。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霍沉舟痛的满地打滚。
我借着这股剧痛,猛的撞向识海的屏障。
霍沉舟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的抬了起来。那只手没有去捂胸口,而是直直的指向傅铮的鼻子。
“傅铮。”
这具身体的嘴唇张开了。发出的声音不再是霍沉舟那种黏糊糊的谄媚,而是带着冰渣子的冷硬。
“你这身皮,穿的太久了。”
话音砸在地上。傅铮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眼底的疯狂被彻底点燃。
“归远?”
他猛的扑过去,双手捧住那张脸。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滚。”
我只吐出一个字。
随后,霍沉舟的意识重新夺回了控制权。他惊恐的看着傅铮,拼命往后缩。
傅铮的手僵在半空。
他突然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理了理军装的下摆。
“你越是恨我,就越舍不得离开我。咱们这辈子,谁也别想清清白白的走。”
这世上所有的孽缘,都是从不甘心开始的。我不甘心你死,你不甘心我活。那就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一起烂成泥吧。
同一时间。陆家大宅。
归鸿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
面前是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下面那一排,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大哥的。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并蒂莲玉佩。
玉佩上的裂纹里,正往外渗着一丝丝暗红色的光。
“二少爷。”
管家老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眼眶红肿。
“老爷怕是不行了。大夫说......撑不过今晚。”
归鸿没动。他盯着那块玉佩。
红光闪烁的频率,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李叔。”
归鸿开口,声音哑的像吞了把沙子。
“我哥没死。我今天在城南看见他了。”
老李的手一抖。参汤洒了一地。
“少爷,您别吓我。大少爷他......他不是在督军府吗?”
“督军府那个是假的。”
归鸿站起身。膝盖因为跪的太久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那个是鸠占鹊巢的恶鬼。我真正的哥,还在城南受苦。”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转身走向祠堂的神台。
神台下面,压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那是陆家从不示人的禁忌。
归鸿搬开香炉,抠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刀。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走阴手札》残卷上写的很清楚。若遇夺舍,以血亲之血祭刀,可斩断孽缘,迎回本灵。
“李叔,照顾好我爹。”
归鸿把短刀藏进袖子里。
“我去接我哥回家。”
他不顾老李的阻拦,一头扎进了京城那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
玉佩上的红光越来越亮。指引的方向,正是城南的渡魂庙。
午夜三刻。
督军府的防线拉到了最紧。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探照灯把整个院子照的像白天一样刺眼。
傅铮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擦着那把勃朗宁。
门外的风突然停了。连带着秋虫的叫声也一并消失的干干净净。
静。
死一般的静。
“呜——”
一声凄厉的唢呐声,硬生生撕开了这层死寂。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督军府的地下传来的!!
傅铮猛的站起身。
“怎么回事?!”
副官跌跌撞撞的从后院跑过来,脸色煞白。
“督军!!井......后院那口枯井......冒烟了!!”
傅铮一把推开副官,大步冲向后院。
后院那口废弃了十几年的枯井里,正往外喷涌着浓烈的黑烟。烟雾里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肉味和劣质香火味。
“开枪!!给我往井里打!!”
傅铮怒吼。
十几个卫兵端起步枪,对着井口疯狂扣动扳机。
火舌喷吐。子弹打在青石井沿上,火星四溅。
但那黑烟根本不受影响。反而越来越浓,迅速蔓延了整个后院。
“啪嗒。”
一张白色的纸人从烟雾里飘了出来。
轻飘飘的落在了一个开枪的卫兵脸上。
那卫兵的动作僵住了。他放下枪,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突出的快要掉下来。
“呃......呃......”
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不到五秒钟,整个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死了。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就这么生生把自己掐死了。
恐慌在人群中炸开。
“鬼!!真的是鬼!!”
卫兵们扔下枪,发疯一样的往外跑。
“谁敢退后一步,老子毙了他!!”
傅铮抬手就是一枪。打穿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逃兵的脑袋。
血浆崩了一地。
但这一次,连傅铮的铁血手段也压不住这股源自未知的恐惧。
漫天的纸人从黑烟里飞出来。每一个纸人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傅铮死死的盯着那些纸人。
那全是他手底下军官的八字!!
陆归远在点将。他在用最阴毒的法子,瓦解傅铮的根基。
“陆归远!!”
傅铮冲着那口枯井咆哮。
“有种你冲老子来!!拿这些废物撒气算什么本事!!”
黑烟停止了喷涌。
一个穿着破烂护卫制服的人影,慢慢的从井口爬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僵硬。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咔咔”声。
他站在井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傅铮。那张属于“霍沉舟”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但他胸口那个巨大的枪洞里,却没有流血,而是塞满了白色的纸钱。
“傅督军。”
尸体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傅铮举起枪,对准了尸体的眉心。
“你的东西?你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老子的?”
“你现在的命,你那具还在地牢里喘气的身体,全都是老子给的!!”
尸体没有躲。
他僵硬的抬起左手,指了指傅铮的脚下。
傅铮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的军靴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纸人。
纸人上的朱砂红的滴血。写的不是八字。而是一个地名。
【北平西郊·军火库】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傅铮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那是他藏匿了整整三年、准备用来吞并整个北方的全部家底。连他最信任的副官都不知道那个地方。
陆归远是怎么知道的?
推演的念头在傅铮脑子里飞速转动。这不可能。除非有内鬼。但是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这种绝密情报送出去?陆归远一个死人,又怎么可能去查实这个地点?
除非......半年前的那场换魂,陆归远不仅没有失去意识,反而借着霍沉舟的眼睛,看穿了督军府所有的秘密。
尸体看着傅铮僵硬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丝活人的嘲弄。
“你以为......我这半个月......只在阴曹地府里转悠吗?”
尸体往前走了一步。身体直挺挺的从井沿上栽下来。
在落地的一瞬间。
尸体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呢喃。
“送你的贺礼......记得查收。”
傅铮站在原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张写着军火库的纸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知道陆归远要干什么了。
那个清冷高傲的陆家大少爷,根本没打算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杀他。他要毁了傅铮的全部野心。他要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军阀,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备车!!”
傅铮歇斯底里的怒吼,声音劈了叉。
“给老子备车!!去西郊!!”
就在这时。
地牢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京城的夜空。
副官连滚带爬的冲过来。
“督军!!地牢......地牢被炸了!!”
“夫人......夫人还在里面!!”
傅铮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
他看着西郊的方向,又看了看火光冲天的地牢。
他被逼到了一个死胡同。
去西郊,保住军火,但他就会彻底失去那具装满他所有病态欲望的躯壳。去地牢,救下霍沉舟,他就会失去争霸天下的筹码。
这就是陆归远布的局。一个无解的死局。
你不是喜欢掌控别人的命运吗?那今天,我就让你尝尝,被命运逼着做选择的滋味。
傅铮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鲜血。
他猛的转过身。大步朝着火光冲天的地牢跑去。
地牢外围的守卫已经全乱了套。火势蔓延的极快,桐油的味道混着人肉烧焦的恶臭,直往鼻腔里灌。
“救火!!把人给我弄出来!!”
傅铮一脚踹翻了一个提着水桶乱跑的卫兵。他脱下军大衣,在水缸里浸透,披在身上就往火场里冲。
“督军!!进不得啊!!里面塌了!!”
副官死死抱住傅铮的腰,被傅铮反手一记肘击打的满脸是血。
傅铮冲进地牢。
浓烟呛的他睁不开眼。青石板被烧的滚烫,隔着军靴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炙烤。
“归远!!”
他嘶吼着。声音在火海里显得微不足道。
最里面那间牢房的铁栅栏已经被烧的通红。
傅铮冲过去,透过栅栏,他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霍沉舟没有被烧死。
他被几根断裂的横梁压在下面,动弹不得。但他并没有挣扎。
他手里握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正在一点一点的,割开自己左手手腕的静脉。
血流的满地都是。在高温下迅速蒸发,变成暗红色的血雾。
“你在干什么!!停下!!”
傅铮疯狂的摇晃着滚烫的铁栅栏。手掌上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霍沉舟抬起头。
隔着火光,傅铮看到了那双眼睛。
清冷。决绝。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痛快。
那是陆归远。
真正的陆归远,在这一刻,彻底压制了霍沉舟的残魂,掌控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控制权。
“傅铮。”
我隔着火海,看着那个发疯的男人。
“这具身体脏了。我不要了。”
我把碎瓷片刺的更深。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烧红的墙壁上。
“你不是要用同命蛊锁着我吗?”
我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我把血放干。我看你拿什么锁。”
傅铮的眼睛红的滴血。他拔出枪,对着铁锁连开数枪。铁锁被打的粉碎。
他一脚踹开牢门,冲进去,徒手搬开那些燃烧的横梁。
“我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许你死!!”
他脱下湿透的军大衣,死死捂住我手腕上的伤口。
但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的尖叫。他在求饶,他在咒骂。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陪着我,一起走向毁灭。
“晚了。”
我靠在傅铮怀里。看着他那张被烟熏火燎的脸。
“你的军火没了。你的皮囊也没了。”
“傅铮......你输了。”
话音刚落。
地牢的顶层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的青石板,直直的朝着我们砸了下来。
傅铮没有躲。
他死死抱着我。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
“要死......就一起死。”
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的说道。
轰!!
青石板砸落。火光吞噬了一切。
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我听到了祠堂外,那声清脆的玉佩碎裂声。
归鸿。
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