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雪夜
腊月的大山,雪下起来没完没了。
赵老六家的院子在村尾,靠着山脚,孤零零两间土房。院墙塌了半截,拿几根木棍胡乱挡着,狗都拦不住。
谢时也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脚踝上锁着一条拇指粗的铁链,另一头拴在床脚。
铁链不够长,他只能在这方圆三步之内活动。
窗户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他冻得浑身发抖。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七天。
十七天前,他还在S市的酒吧里喝酒。然后被人从背后扎了一针,再醒来就在一辆面包车的后备箱里,嘴里塞着臭烘烘的破布,手脚被捆得死紧。
车开了很久,从高速公路到国道,从国道到省道,从省道到盘山土路。最后他被拖下来,扔在一间土房的地上。
两个贩子蹲在门口抽烟,跟一个满脸褶子的老男人讨价还价。
“两万,不能再少了。”
“一万五。你看看这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娃。”
“一万八。”
“成交。”
谢时也听见他们数钱的声音。
一万八,三沓钞票。
他这身衣服都不止一万八,他手腕上那块表够买十个自己。
可现在,他连一万八都不值。
不。
他后来才知道,他连一万八都没花上。
那天晚上,赵老六喝了酒,醉醺醺地推开他的门。
谢时也浑身汗毛倒竖,抓起枕头砸过去。
赵老六躲开,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扇得他耳朵嗡嗡响。
“你他妈老实点!”
谢时也咬着牙,一脚踹在赵老六肚子上。
赵老六往后踉跄两步,撞翻了桌子,碗筷碎了一地。
“你敢打老子?”
赵老六爬起来,从墙角抄起一根扁担,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谢时也用手臂去挡,骨头像是要断了一样疼。
他从小到大没挨过打,不知道原来被打是这种感觉——疼到骨髓里,疼到连叫都叫不出来。
赵老六打完,又踹了他两脚,吐了口唾沫:“贱骨头,不打不老实。”
他给谢时也套上了铁链。
第二天,谢时也才知道,自己不是赵老六花钱买的。
赵老六只花了两根烟,从贩子手里把他“转”过来的。
因为那两个人贩子急着出货,而赵老六是本村人,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买家。
两根烟,一根中华,一根玉溪。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
谢时也,S市谢家的小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出门有司机,回家有保姆,全身上下加起来没有低于七位数的东西。被两根烟卖了。
那天晚上他吐了。吐得天昏地暗,吐完了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试过逃跑。
第一次,趁赵老六出门,他用铁链把床脚的木头磨断。木头朽了,磨了两个多小时就断了。他拖着铁链往外跑,跑出院门,跑进巷子,还没跑出五十米就被邻居看见了。邻居喊了一声,赵老六恰好回来,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回屋里,又是一顿毒打。
第二次,他学乖了。等赵老六睡熟了,他才悄悄往外爬。脚上的铁链太重,跑不起来,他就一点一点往山的方向挪。
他想,只要进了山,赵老六就找不到他了。
他爬了两个小时,手脚都冻僵了,终于爬到了山脚下。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赵老六就追来了。
他养的那条土狗带着他一路嗅过来的。
赵老六把他绑在院子里的树上,拿皮带抽了十几下。
冬天的皮带又硬又冷,抽在身上像刀割一样。
谢时也哭爹喊娘,嗓子都喊哑了。
院子里其他几户人家都亮着灯,没有一个人出来。
第三次,就是这个雪夜。
赵老六又喝醉了。他忘了锁门,忘了栓狗。谢时也来不及把铁链磨断,就拖着链子往外走。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怕被听见,把链子抱在怀里,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雪下得很大,能见度不到五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脚上的两块破布裹着脚很快就湿透了。脚冻得没了知觉,他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往山上去。
他知道,只有进了山,那条土狗才闻不到他的气味。雪会把一切都盖住。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踝被铁链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又被冻住。手也冻僵了,铁链从怀里掉出来,拖在身后,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开始看不清东西了。眼前的世界变成了模糊的黑白色,树影像是鬼影一样晃动。
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爬起来继续走,又摔了一跤。
这次他爬不起来了。
太冷了。
冷到骨头里。
他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不用再挨打了,不用再被铁链锁着,不用再闻赵老六嘴里那股烟臭和劣质白酒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谢时也猛地睁开眼,拼了命地想爬起来。
他以为是赵老六追来了。
可手脚不听使唤,他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雪地里扑腾。
一双手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那双手很粗糙,手心全是硬邦邦的茧子,硌得他生疼。
可那双手很稳很有力,把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谢时也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抱着他的人是谁。
天太黑,雪太大,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胖,甚至可以说瘦。但力气大得惊人,抱着他像是在抱一捆柴火,一点都不费劲。
“放……放我……”
他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是被疼醒的。
脚踝上火辣辣地疼,谢时也猛地坐起来,脑袋撞上了什么东西,疼得他又倒回去。
“别动。”
一个声音从脚边传来 ,低沉沙哑的。
谢时也这才看清自己在哪里。
一间土房。比他待的那间还破,屋顶看得见天空,墙是泥土夯的,歪歪扭扭立着,像是随时会塌。
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一个泥糊的灶台,一堆劈好的柴火。
墙角放着锄头和几个蛇皮袋,袋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躺在那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
被子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一个人蹲在床边,正在处理他脚踝上的伤口。
那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棉衣。
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黑瘦黑瘦的,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
他的手正在给谢时也脚踝上药。那药是草药捣成的糊糊,绿糊糊的,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
他的动作很轻,跟他那双粗糙的手完全不相称。
“你是谁?”谢时也哑着嗓子问。
年轻男人没擡头,继续往他脚踝上抹药:“望山。”
“……什么?”
“望山。我叫望山。”
谢时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缩回脚,整个人往墙角缩去。
“你别碰我!”他的声音又尖又厉,“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都想害我!滚开!滚!”
望山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沾着绿色的草药糊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凑,只是慢慢地收回手,把那碗草药糊放在床边。
“一天抹两次。”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跟谢时也拉开距离,“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他说话很慢,好像不太习惯说长句子,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吐出来。
谢时也浑身绷紧,戒备地盯着他。
他看见望山退到了灶台那边,蹲下来开始生火。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谢时也这才发现,他其实五官长得挺帅。
如果洗干净、养胖一点,可能还挺好看的。
可现在他没心思想这些。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是不是跟赵老六串通好的。
也许他只是比赵老六更会演戏,更会哄人放松警惕。
等他好了,这个人就会露出真面目。
谢时也缩在墙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是赵老六的人?”他问。
望山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望山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焰噼啪作响。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脚上的铁链,我弄不开。得用钢锯。”
谢时也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铁链还在,之前磨破的地方已经敷上了药,疼痛减轻了不少。可铁链那头还拖在地上,走一步就哗啦响一声。
他忽然觉得这条铁链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比被打被骂还耻辱。
他红了眼眶,恶狠狠地瞪着那条铁链,恨不得把它瞪断。
“你饿不饿?”望山又问。
谢时也没说话,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望山站起来,从灶台边拿了一个红薯,埋进灶灰里。然后他又坐回去,靠着墙,开始搓草绳。
他的手很巧,干枯的稻草在他手里翻转几下就搓成了一股绳。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谢时也忍不住问。
“嗯。”
“你家人呢?”
“没有。”
“你是孤儿?”
“嗯。”
谢时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些亲戚,叔叔伯伯堂哥堂姐,平时见面客客气气,过年的时候更是嘘寒问暖。
可他知道,那些人没一个真心对他好。
他爸病重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在背后分起了财产。
他被拐卖的消息传回去,那些人说不定在偷着乐。
这世上没有谁靠得住。
红薯烤好了,望山从灰里扒拉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剥开烧焦的皮,递给他。
谢时也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红薯烫得他手指发红,可他顾不上,咬了一大口。
甜。烫。软糯。
他差点哭出来。这是他被拐到这里之后,吃到的最像样的东西。
赵老六给他吃的都是剩饭馊菜,有时候连馊的都不给,饿着他。
他大口大口地吃红薯,噎得直翻白眼。
望山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灌了半碗,才缓过气。
“慢点吃。”
谢时也没理他,把整个红薯吃得干干净净,连皮都吃掉了。
吃完之后他才觉得丢脸,他居然在这个穷小子面前狼吞虎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可红薯确实好吃。比他以前吃的什么米其林什么私房菜都好吃。
“你救了我,”谢时也擦擦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高高在上,“我会报答你的。等我能联系上我家里人,我给你钱。一百万,够不够?”
望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搓草绳。
“你不信?”谢时也急了,“我真的有钱!我家里很有钱!你知不知道谢氏集团?那是我家的!”
望山还是不说话。
“你他妈是不是哑巴?”谢时也恼羞成怒,“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望山终于停下手中的活。他擡起头看着谢时也,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省点力气。先养伤。”
谢时也张了张嘴,想骂他,又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意思。
他恨恨地扭过头,背对着望山躺下来。
被子很薄,但总比没有好。他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脚踝上的药开始发挥作用,凉意变成了温热,疼痛慢慢减轻了。
油灯灭了,屋里陷入黑暗。谢时也听见望山在灶台那边窸窸窣窣地铺了什么东西,然后躺下来。稻草沙沙响了两声,就安静了。
“你为什么叫望山?”谢时也在黑暗里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时也以为他睡着了。
“因为在这里,只能望见山。”
谢时也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酸不拉几的。”
他闭上眼睛。雪还在下,风声呜呜地响。
他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可身体渐渐暖和过来了。
红薯的甜味还残留在嘴里,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吃过的东西。
意识慢慢模糊下去。
他又做了噩梦。
梦见赵老六拿着皮带走进来,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铁链哗啦哗啦响,他拼命往后退,可退无可退。皮带抽下来,疼——
“醒醒。”
有人推他。
谢时也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他大口大口喘气,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一只手按在自己肩膀上。
“做梦了。”
是望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被吵醒。
谢时也浑身发抖,手死死攥着被角,指甲嵌进布料里。
他的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牙关咬得太紧了。
那只手从他肩膀上移开。谢时也以为他要走了,刚要松一口气,那只手又落下来,小心翼翼笨拙地落在他的背上。
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像是在哄小孩。
谢时也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望山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拍着他的背。
拍得一点都不熟练,节奏忽快忽慢,有时候还拍歪了,拍到他腰上。
可就是这样笨拙的安抚,让谢时也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出声咬着嘴唇,把哭声全吞进肚子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滑进脖子里凉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重新睡着了。
这次没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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