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黑户
谢时也在望山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望山确实不是跟赵老六一伙的。第二,望山穷得连一条多余的被子都没有。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望山就出门了。他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些野菜、野果,偶尔有一两条巴掌大的鱼。
他把食物分成两份,多的那份给谢时也,少的那份自己吃。
谢时也狼吞虎咽的时候,他就蹲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啃一个红薯,或者喝一碗野菜糊糊。
谢时也从来没见他在自己面前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你怎么不吃鱼?”谢时也问他。
“吃了。”
“骗谁呢?”谢时也冷笑,“骨头都没吐,生吞啊?”
望山没说话,低着头用草绳编什么东西。他的手指灵活地翻转,一根根枯草在他手里变成细细的绳子。
谢时也发现这个人很擅长沉默。不管你怎么问他,他就是不说话。不打你也不骂你,就是不回答。
这比什么都让人抓狂。
谢时也从小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在家里,保姆会在他开口之前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在学校,他是所有人的中心。在公司,他爸的属下对他毕恭毕敬。
他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别人都应该回应他。
可望山不是。
望山就像一块石头。你踹他骂他,他不动。你求他哄他,他也根本不理。他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跟你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永远不靠近,也永远不离开。
这让谢时也很烦躁。
他不习惯这种沉默,沉默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危险。
他宁可对方像赵老六一样,什么都摆在明面上,打就是打,骂就是骂。
可望山什么都不做。
他只是在谢时也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推他一下,在他脚踝疼的时候把草药端过来,在他饿了的时候把吃的放在床边。
仅此而已。
第四天,谢时也受不了了。
“喂,”他坐在床上,朝着蹲在灶台边搓草绳的望山说,“你过来。”
望山擡起头看他,没动。
“过来啊,我有话跟你说。”
望山放下手里的草绳,站起来走到床边。他走路没什么声音,脚上穿着双破胶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谢时也从上到下打量他。破棉袄,破裤子,破鞋。全身上下都是破的。可他站得很直,瘦得像根竹竿,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想不想要钱?”谢时也问他。
望山没反应。
“我说,你想不想赚钱?很多很多钱。”谢时也耐着性子解释,“你帮我送一封信出去,送到镇上派出所,或者镇政府,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这封信能寄出去,我家里人就会来救我。到时候我给你一百万。”
他紧紧盯着望山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贪婪或者犹豫。
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说话啊!一百万!”谢时也提高了声音,“你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你知不知道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望山还是不说话。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谢时也急了,“一百万!够你买一百间这样的破房子!够你吃一辈子!”
“寄不出去。”
望山终于开口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什么?”
“信。寄不出去。”
“为什么?”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他只说了:“村长会看。”
谢时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有从村里寄出去的信,都要经过村长的手。村长跟赵老六是穿一条裤子的,看到他的信,不但不会寄出去,还会把他藏身的地方暴露。
可谢时也不信这个邪。
“那你去镇上寄呢?不通过村里?”
“镇上太远。”望山说,“要走一天。”
“那你就走一天!”
望山摇头。
“为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望山说,“赵老六会找到你。”
谢时也张了张嘴,想说你他妈是我什么人,我用不着你管。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望山说得对。
赵老六现在肯定在到处找他,这个地方不大挨家挨户搜也用不了几天。
如果望山去了镇上,赵老六找到这里来,他连跑都跑不掉。
“那去派出所呢?报警?”谢时也又问。
“一样的。”望山说,“派出所的人,村长认识。报了警,人就来了。抓的不是赵老六,是你。”
谢时也闭上眼睛,肩膀塌下来。
他不傻。
他知道这些贩子和买家能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横行这么多年,肯定有他们的门路。
报警不一定有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
他活在一个开放文明和绝对法制的世界里,觉得报警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
可在这里,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深山里,法律变得模糊又遥远看不清楚也摸不着。
“那怎么办?”谢时也喃喃道,“我就一辈子被锁在这里?”
望山看着他空洞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安慰他。
但最终他只是转身走回灶台边重新蹲下来,拿起那根搓了一半的草绳。
谢时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被拐卖到这里,被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孤儿救了,然后两个人缩在这间破房子里,像两只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们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离开这里。
他以前拥有的那些钱、权势、人脉,在这里一文不值。
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而望山这个穷小子,反而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里能找到吃的,哪条路不会被发现,什么时候该躲起来,什么时候可以出门。
这种认知让谢时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都被剥离了,只剩下一个毫无用处的肉身。
他甚至没有望山强壮,没有望山能干。
他连一只鸡都杀不了,连一顿饭都做不出来。
他只能靠别人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把锤子,狠狠打碎他的高傲。
接下来的几天,谢时也开始变了。
他不再那么大声地骂人,也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变得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就缩在被子里,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
望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有一天晚上,他多带了一条鱼回来。
那鱼巴掌大小,烤得黑不溜秋的,他把鱼放在谢时也床边然后退到灶台那边,开始喝他那碗永远只有几片菜叶子的汤。
谢时也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床边不动,另一半扔向了望山的方向。
鱼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望山看了看地上的鱼,又看了看谢时也。
“我不吃。”望山说。
“你不吃我就扔出去。”谢时也冷冷道,“喂狗也不便宜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用很恶毒的语气,因为他发现只有这样,望山才会多看他一眼。如果他好声好气说话,望山反而当没听见。
望山果然多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走过去把地上的半条鱼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仔细,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不浪费一点点。
谢时也别过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这个人一辈子都没吃过几顿饱饭吧。
可他还把多的那份留给自己。他就像山里的石头习惯了风吹雨打,习惯了被人踩在脚下。逆来顺受到了骨子里,连反抗都不会。
“你为什么不跑?”谢时也忽然问。
望山擡起头看他。
“你在这里活得跟狗一样,”谢时也说,“为什么不跑?跑出这座山,去外面。外面随便找个工地搬砖都比这里强。你又不是赵老六那种瘸腿的老东西,你有手有脚,为什么要烂在这里?”
望山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没有身份证。”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谢时也差点听不见。
“什么?”
“没有身份证。”望山又说了一遍,“出不去。买不了车票。找不到活。”
谢时也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身份证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他从出生就有身份证号,办什么事都只需要报一下号码,自然有人替他跑腿。
可对于望山来说,这张小小的卡片就是他跟这个世界之间的一道高墙。
他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名字。法律意义上,他根本不存在。
“你不是叫望山吗?”谢时也说。
“自己起的。”望山说,“没登记过。”
谢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我给你办一张”?可他自己都出不去。
他忽然明白望山为什么愿意冒着得罪赵老六的危险收留他。也许不是因为善良是圣母,而是因为他们都被困住了。
谢时也被铁链锁住了脚踝,望山被命运锁住了整个人生。
“你存钱就是想办身份证?”谢时也问。
望山点点头。
“存了多少?”
望山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劈柴的地方。
他蹲下来,从最下面那根木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旧,是好几块碎布拼起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他自己缝的。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
谢时也伸头看了一眼,全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大的面额是二十。
皱皱巴巴的,有些还用胶带粘着。
最下面压着几张整整齐齐的五十块,显然是最近才攒的。
“多少?”
“不知道。”望山说,“没数过。”
“你没数过?”
“我不会数钱,认识的字不多。只会数到一百。”
谢时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谁会教一个山里的孤儿认字?没有人。他能学会几个字,多半是去镇上卖山货的时候,从路边的招牌、墙上的标语上一笔一画硬记下来的。
“拿来我数。”谢时也伸出手。
望山犹豫了一下,把钱递过来。他的手指碰到谢时也的手心,凉凉的,全是茧子。
谢时也低下头数钱,他手指修长皮肤白净,动作优雅。
他以前数过很多次钱,在牌桌上,在合同上,在酒桌上。那些时候他漫不经心,好像钱只是数字,多一个零少一个零无所谓。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数得很仔细,每一张都抚平折角把卷边压平。
这些皱巴巴的零钱,是望山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全部家当。
“五百六十三块。”他说。
望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五百六十三,办身份证可能够了,但这是他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全部积蓄。
“不够。”望山低声说,“办身份证要路费,要吃饭。还要找人帮忙。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不好办。要花很多钱。”
“谁说的?”
“村长。”
谢时也冷笑一声:“他骗你的。办身份证不要钱。你是中国公民,你本来就该有身份证。”
望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傻?”谢时也忽然就火了,他把钱往床上一摔,“他骗你钱呢!你还真信!”
望山没说话,默默地把散落的钱一张张捡起来,小心翼翼的重新放进布包里。
谢时也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堵得慌。
“等我出去,”他说,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冲了,“我给你办身份证。真的。不花你一分钱。”
望山擡起头,看着他。
油灯的光映在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黑夜里唯一的两颗星星。
“谢什么。”谢时也别过头,耳尖有点红,“你救了我,我还你个人情。扯平了。”
那天晚上,谢时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到之前风光无限的生活,他以前觉得自己挺牛逼的,名校毕业,公司副总,开跑车住别墅,想要什么有什么。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些东西都只是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标签没了,他什么都不是。
而望山,一个连名字都是自己起的穷小子,却在这间破屋子里,靠着五百六十三块钱的积蓄,活得那么顽强。
谢时也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灶台那边的方向。
望山躺在干草堆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这么冷的天,只有一床被子。
谢时也咬了咬牙,冲着黑暗里喊了一声:“喂。”
呼吸声停了一下。
“你过来。”
沉默,然后稻草沙沙响了两声,望山坐起来了。
“过来睡。”谢时也说,声音很冲,“我他妈不是心疼你,是我冷。你那堆破草能顶什么用?你过来,两个人暖和一点。”
他没有说“把被子给你”,因为他知道望山不会要。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用恶狠狠的态度,掩饰那份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软。
黑暗里传来脚步声,望山走过来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上来啊,”谢时也往里挪了挪,“你是木头桩子吗?”
望山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躺下来。他躺在床沿上,身体绷得直直的,跟谢时也隔着一道巴掌宽的距离。
那张床太窄了,两个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
望山身上很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谢时也碰到他的手臂,凉得打了个哆嗦。
“你他妈是死人吗?这么凉。”谢时也骂了一句,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被子太小,盖不住两个人。
谢时也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望山把后背贴进他怀里。
“别多想,”他闷声说,“就是取暖。”
望山僵住了,过了很久,他才又慢又轻地把自己的手臂搭在了谢时也的腰上。
他手心的茧子隔着衣服都能感觉粗糙硬硬的,可他的手小心翼翼却令人安稳。
谢时也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又冷又破的土房子里,被这个穷得掉渣的土小子抱着,他反而睡了一个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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