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守护
赵老六来找麻烦了。
那是谢时也住进望山家的第十二天。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山里的雪开始融化,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水声。
望山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光着膀子露出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上身。
斧头举过头顶,落下来,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动作熟练,那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谢时也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脚踝上的铁链已经被望山用钢锯弄断了,但铁环还在,磨破的地方已经结痂留了一圈暗红色的疤痕。
他眯着眼睛看望山劈柴,看那个瘦削的背影,看那一根根凸起的脊骨,看汗水顺着脊沟流下来,消失在裤腰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好看的,一种浑然天成的好看,像是山间的石头,没人打磨过,可棱角分明,自带一种力量感。
“望山!”
一个破锣嗓子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谢时也猛地站起来,他认得这个声音,是赵老六。
院门口出现了几个人影,领头的是赵老六,矮胖,满脸横肉,走路一瘸一拐。他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深色棉袄,表情不善。
望山停下斧头直起腰,他没有看赵老六,而是看向谢时也的方向。
那一眼很平静,但谢时也读懂了——回屋里去。
可谢时也腿不听使唤,看见赵老六的那一刻,他浑身都开始发抖。
“望山,你他妈把人给我交出来。”赵老六走到院门口,一脚踹开那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棍,“老子找了他十几天了。”
望山放下斧头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院子中间。
他的位置很微妙,正好卡在赵老六和谢时也之间。
不偏不倚,不躲不闪。
“人在哪?”赵老六往屋里张望,“我看见他了,别藏了。”
“这是我的地方。”望山说。
他说话还是那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可这一次,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从没听过的狠厉。
“你的地方?”赵老六嗤笑一声,“你一个野种,连户口都没有,有什么地方?这破房子是村里公家的,轮得到你说了算?”
他往前跨了一步,望山没有退。
“让开。”
望山不动。
“我让你让开!”赵老六伸手去推他。
望山挨了那一推身体晃了一下,但脚底下纹丝不动。
他个子比赵老六高,可体重轻了至少三十斤。瘦成那个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站在那里,一步不退。
赵老六身后那个矮壮男人走上前来,一把揪住望山的领子。
“小子,少管闲事。”矮壮男人说,“把人交出来,没你的事。”
望山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低头一口咬在那只揪着他领子的手上。
矮壮男人惨叫一声,甩开他。望山被甩出去,踉跄了几步,撞在劈柴的木桩上。他嘴角沾着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操你妈的!”矮壮男人暴怒,冲上去就是一脚。
那一脚踢在望山的肚子上,他整个人一样弯了下去,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踢在背上、肋上、腿上。矮壮男人打红了眼,一边踢一边骂。
赵老六和那个高瘦男人从旁边绕过,朝谢时也走去。
谢时也应该跑的,他的腿已经不抖了,脑子也清醒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跑,跑进山里,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动不了。
他看着望山蜷缩在地上被踢打,看着那个人像一块破布一样被踹来踹去。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养过的一条狗,那只狗陪了他许多年。那条狗后来被车撞了,躺在路边呜呜地叫。
他没敢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那条狗咽了气。
他为那件事后悔了很多年。
赵老六已经走到跟前了,他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笑,嘴里喷着酒气和烟臭。
他伸手来抓谢时也的胳膊,手指油腻腻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谢时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擡手想挡,可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那只手就要抓住他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是望山。
他满脸是血,左眼肿成了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冲过来的姿势很狼狈,跌跌撞撞的,差点绊了一跤。
可他挡在了谢时也身前。
像一座山。
他张开双臂把谢时也护在身后,他背对着谢时也面对着三个比他强壮得多的男人。
他的身体在发抖,谢时也不知道他是疼的还是怕的。
“你别动他。”
望山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
“他是我的。”
谢时也愣住了。
赵老六也愣了。他上下打量望山,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你的?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野种,还学会养人了?”
矮壮男人从后面赶上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木棍。
他把木棍在手上掂了掂,朝望山走过来:“让开,别找死。”
望山没有让。
第一棍砸在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身体往下一沉,单膝跪地。
第二棍砸在他的背上。他的脊背弯了一下,但又倔强地挺起来。
第三棍没有落下来。
因为谢时也从望山身后冲了出来,一头撞在矮壮男人的肚子上。
他是用尽全力撞过去的,他这辈子没跟人打过架,不知道拳该怎么出,脚该怎么踢。
他只知道用头撞,用牙咬,用手抓像一条发了疯的野狗。
矮壮男人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随即一肘子砸在他背上。谢时也趴倒在地,脸颊蹭在冻硬的土地上,蹭掉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哟,还挺能打。”赵老六笑了,“养不熟的小崽子,还是欠收拾。”
他弯腰去揪谢时也的头发。
然后他被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
望山整个人挂在赵老六背上,一条胳膊死死勒着赵老六的脖子。他的手臂不粗,可力气很大。赵老六被勒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乱抓乱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矮壮男人和高瘦男人冲上来,拳头密密麻麻的落在望山身上。他不松手,他在用自己的全部力气,替谢时也争取哪怕一分钟的时间。
“跑。”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谢时也趴在地上,仰头看着。
他看见望山被打得几乎晕过去,可那条手臂还死死勒着赵老六的脖子不放。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
十二天前,他们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现在,这个穷小子在用自己的命护着他。
凭什么?
谢时也没有跑。
他从地上爬起来,从劈柴的木桩上捡起那把斧头。斧头很沉,他两只手才勉强握住。
“放开他!”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矮壮男人和高瘦男人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斧头。
赵老六也不挣扎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浑身发抖、却举着斧头的少年。
“你们再打他一下试试!”谢时也的眼睛通红,“我砍死你们!我真砍死你们!”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他已经被逼疯了。
矮壮男人和高瘦男人对视了一眼。他们不是怕谢时也,是怕那把斧头不长眼。这穷乡僻壤的,真被砍了,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
“行,行。”赵老六从望山手臂里挣脱出来,揉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谢时也,“你们他妈有种。我看你们能躲多久。”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带着两个男人走了。
他们一走谢时也就瘫了,斧头从手里掉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不是英雄。
他怕得要死,刚才那一下,他差点就尿裤子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望山。
望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谢时也连滚带爬地过去,把他翻过来。
那张脸已经不能看了,全是血,肿得面目全非。
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鼻梁歪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身上更惨,棉袄被撕破了,棉花露出来,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望山?望山!”
谢时也拍他的脸,又不敢用力。他把耳朵贴在望山胸口,听见了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很弱。
他还活着。
谢时也深吸一口气,把望山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咬着牙把人往屋里拖。
望山看着瘦,可真拖起来死沉死沉的。谢时也拖了几步就摔了,爬起来继续拖,摔了好几次,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把人弄到床上,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接下来的事更麻烦。
他从来没照顾过伤员,他连自己的伤都是保姆处理的。可现在,这里没有保姆,没有医生,没有药箱。
只有墙角那碗绿糊糊的草药,和灶台上半锅凉透了的野菜汤。
谢时也去端了水来,找了块勉强算干净的布,给望山擦脸上的血。
他的手很笨,不是擦得太轻就是太重。擦到伤口的时候望山疼得眉头皱起来,可还是没醒。
擦完脸,谢时也又去脱他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血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谢时也解扣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一半是怕的,一半是气的。
他气自己没用,气望山傻,气这操蛋的世道。
他把棉袄脱下来,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里衣也破了,能看见青青紫紫的伤痕,一道一道的,有些是棍子打的,有些是拳头砸的。
肋骨那一片尤其触目惊心,一大片淤青,都变成紫黑色了。
谢时也的手指悬在那片淤青上面,不敢碰。
“你他妈傻不傻?”他红着眼眶骂,“你逞什么英雄?你以为你是超人啊?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护我干什么?”
望山当然不会回答他,他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谢时也把那碗草药糊端过来,用手指挖了一坨,往望山脸上的伤口抹。
这草药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敷上去凉丝丝的,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抹得很仔细,一道一道伤口地抹,抹完脸上又去抹身上。手指碰到那些伤痕的时候,他自己的皮肤也跟着疼。
他想起自己脚踝上的伤,望山给他上药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心翼翼,怕弄疼了他。
原来被人小心翼翼对待,是这种感觉。
谢时也把望山全身的伤都上了药,然后给他盖上被子。被子还是只有一床,全盖在他身上了。谢时也自己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发愣。
入夜之后,望山开始发烧。
先是说胡话,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然后浑身开始发抖,牙关咯咯作响,嘴唇发紫。谢时也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望山?望山!”谢时也急了,“你别吓我!你醒醒!”
望山烧得浑身发抖,蜷成一团,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谢时也把被子裹紧,又把灶台边那堆干草抱过来盖在他身上。可他还是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冷……”他含含糊糊地说,“冷……”
谢时也咬了咬牙,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从背后抱住了望山。
望山身上烫得吓人,谢时也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能感觉到他每一根肋骨的形状。
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些骨头硌在谢时也怀里,像是随时会戳破皮肤露出来。
“你个傻逼,”谢时也把脸埋在他后颈,闷声骂,“你给我挺住。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望山听不见。
他烧了一整夜。
谢时也就这样抱了他一整夜。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这个人就没了。
他从小到大没对谁这样过,别人那些好都是有目的的。巴结他,讨好他,利用他。
只有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傻到什么都不图,傻到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凌晨的时候,望山的烧终于退了一点。他不再发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谢时也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
他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浑身都麻了。手臂麻了,腿麻了,腰也麻了。他轻轻地把手臂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灶台边。
天快亮了,他得给望山弄点吃的。
可他什么都不会。
他盯着灶台看了半天,泥糊的灶,铁锅,柴火,米缸。
这些东西他见过,但从来没碰过。
他不知道米要洗,不知道火要怎么生,不知道水要烧开才能喝。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开始学着望山的样子生火。
第一次,火柴划了十几根,柴火就是不着。
他不死心,把稻草塞进灶膛里,又划了一根火柴。
稻草着了,火苗窜起来,烧到了他的手指。
他烫得缩回手,稻草又灭了。
他气得一脚踹在灶台上。
“操!”
灶台纹丝不动,他的脚趾差点骨折。
第二次,他终于把火点着了。可米放进锅里,水放太多了,煮了半天还是一锅清汤寡水。
他尝了一口,半生不熟的,还有一股烟熏味。
就这种水平。
可望山需要吃东西。
他把那锅半生不熟的米粥端到床边,扶起望山的头,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
望山的嘴唇干裂起皮,粥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脖子里。
谢时也拿袖子给他擦,擦着擦着手就停住了。
他看见了望山锁骨下面的一道疤,那道疤很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边缘不整齐。一看就是旧的疤痕,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
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谢时也伸出手,隔着空气,虚虚地描了一下那道疤痕。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喂粥。但动作更轻了,更慢了。
下午,望山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伤成什么样,而是转头去找谢时也。
看见谢时也好端端地坐在床边,他才重新闭上眼睛,像是松了口气。
“醒了?”谢时也的声音哑了,眼睛又红又肿,“你他妈吓死我了。”
“你没事?”
望山的声音很虚弱,气若游丝,可这三个字却说得很用力。
谢时也愣了一下。
这个人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关心自己。
“我没事。”谢时也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你他妈才是那个差点死掉的人好不好?你问他妈什么我没事?”
望山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笑就裂开了,渗出血珠。
“笑什么笑!”谢时也骂道,“丑死了。”
他扭过头,不让望山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过了几天,望山能下地了。
他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野草,看着蔫了,可只要缓过一口气,就又顽强地站起来了。他身上还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已经能劈柴了。
谢时也看着他劈柴,觉得这个人简直不是人,是野草变的。
野草是烧不死的,烧完了明年照样长。
可真正让他对望山改观的,是后来的事。
那天天还没亮,谢时也被自己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他咳得撕心裂肺,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浑身发冷。身上滚烫,可又觉得冷,冷得发抖。跟望山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被望山传染了。或者是他们两个一起受了风寒,望山先发了,然后轮到他。
望山从灶台那边跑过来,把手贴在他额头上。
那只手凉凉的很舒服,谢时也不自觉地往那只手上蹭了蹭,像只小猫。
“发烧了。”
望山的声音听起来很沉,他转身去灶台那边,把仅剩的草药拿出来,放在锅里煮。然后端过来,扶着谢时也的头,一勺一勺喂给他。
药苦得要命。谢时也皱着眉头喝完,苦得直吐舌头。
“什么玩意儿,这么苦。”
“退烧的。”望山说,“多喝点,明天就好了。”
可第二天,谢时也没有好。
烧退了一点,但咳嗽越来越厉害。咳得脸红脖子粗,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
望山守在他床边,不断地给他换冷毛巾敷额头,喂他喝水,喂他吃药。
但草药不够了。
剩下的那点,只够喝两回。
望山没说什么,他把最后一碗药熬好,放在谢时也床边。然后他穿上那双破胶鞋,拿着一个布口袋,出门了。
谢时也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他出门的声音,想叫住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望山走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到天黑,他都没有回来。
谢时也躺在床上一会儿烧一会儿退,意识模糊的时候做噩梦,清醒的时候又担心望山是不是出了事。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望山跑了,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另一个说望山不会丢下他,他相信他。
他居然开始相信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天彻底黑了之后,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谢时也撑起身体,朝门口看去。月光下,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是望山。
他身上全是泥,衣服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新添的伤口。
脸上一道血痕,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膝盖磕破了,裤子上一大片血渍。
可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
他走到床边把布口袋打开,里面全是草药,嫩绿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有些谢时也见过,有些没见过。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全部长在很高的地方,石壁上的崖缝里。
“找到药了。”
望山把草药倒出来,蹲在灶台边开始挑拣。
他的手上有好几道新伤,有些是划的,有些是擦的,有一道很深,还往外渗着血。
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择叶子。
谢时也看着他,喉咙忽然哽住了。
“你……你他妈去哪了?”他的声音在抖,“你腿怎么回事?”
“滑了一下。”望山说得很平淡,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滑了一下?”谢时也盯着他膝盖上那团血渍,“你他妈从哪滑的?山上?石壁上?”
望山没说话,继续择草药。
“你是不是傻?”谢时也的声音忽然就崩了,“那药能值几个钱?你他妈要是摔死了,谁管我?”
他知道自己这话很自私,很混蛋。
可他控制不住,他太害怕了。害怕望山回不来,害怕自己一个人烂在这间破屋子里,害怕再也见不到那个沉默的拿命护着他的人。
望山停下手里的活,他擡起头看着谢时也。
“我小心着呢。”他说,“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死不了?你是有九条命吗?你他妈是猫吗?”谢时也越说越激动,嗓子都哑了,“你看看你摔成什么德性了!裤子全是血!万一掉下去了呢?万一我睡一觉醒来你没了呢?你有没有想过——”
他忽然住了嘴。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上一次哭成这样,还是他妈去世那年,那年他十三岁。
望山看着他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用拇指给谢时也擦眼泪。
可他的手太粗糙了,全是茧子,擦在脸上硌得慌。
谢时也的眼泪没擦掉,脸反而被蹭红了一片。
望山愣了一下,然后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他的衣服比手还脏,越擦越脏。他有点不知所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笨拙,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安慰别人。
谢时也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就不想哭了。
他咬着牙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瞪着望山。
“药呢?还不熬去?”
“哦。”
望山转身去熬药,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火。
谢时也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人真是个傻子。
傻到为了一个陌生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傻到别人哭了一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就是这种傻,让谢时也的心律被打乱。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在他生活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精于算计的。
付出要有回报,投资要有收益,对你好是因为你有利可图。
他从小就被教育,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可望山推翻了他所有的认知。
这个人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家人,甚至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可他把自己仅有的一切全都给了谢时也。
不为回报。
只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被困住的灵魂。
那天晚上药熬好了,望山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谢时也。
他喂得很认真,每一勺都要吹凉了才送到嘴边,生怕烫到他。
谢时也安静地喝着药,没有再骂人,也没有再发脾气。
他只是看着望山,看着那张被新伤旧疤覆盖的脸,看着那双平静而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双满是伤口的手。
喝完药,谢时也往床里侧挪了挪。
“上来。”
望山犹豫了一下,脱了破胶鞋,小心翼翼地躺下来。他还是躺在床沿上,跟谢时也隔着一道巴掌宽的距离。
谢时也翻了个白眼,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头枕在他胸膛上。
望山的心跳声传进耳朵,扑通扑通的,很稳,很有力。
“别多想,”谢时也闷声说,“就是冷。”
望山僵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把手臂环在了谢时也的背上。
他下巴抵着谢时也的头顶,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谢时也闭上眼睛。
药劲上来了,他渐渐犯困意识变得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软软温温的,像是……一个吻?
他没睁眼。
他觉得大概是自己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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