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傻子
谢时也的烧退了之后,他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谢时也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盯着望山看,看他劈柴时手臂上鼓起的青筋,看他蹲在灶台边吹火时鼓起的腮帮子,看他睡着之后微微皱起的眉头。他连睡觉都在皱眉,好像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望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说话更少了,做事更轻了,每次不小心跟谢时也对视,都会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那样子不像是在躲,倒像是在藏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床上。
屋子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屋里很冷,两个人隔着那道巴掌宽的距离,各自缩成一团。
谢时也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望山。
“喂。”
望山转过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黑暗中,他看不清望山的表情。但他感觉到望山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不知道?”谢时也嗤笑一声,“你他妈拿命护着我,你说不知道?”
又是沉默。
“你跟他们不一样。”望山终于说。
“哪里不一样?”
“你是……”望山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很久,“你是活的。”
“废话。”谢时也说,“我当然是活的,难道我是死的?”
“不是那个意思。”望山说,“你……会生气。会骂人。会……哭。”
他说得很费劲很着急,好像要把心里最深处的情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
“这里的人,”他慢慢地说,“都跟死了一样。不生气,不笑,不哭。就那样……活着。你不是。你不一样。”
谢时也愣住了。
他忽然懂了望山的意思,这个村子里的人,就像这座大山一样,麻木、沉重、一成不变。
他们活着,但只是活着的“活”。
没有情绪,没有渴望,没有任何逾越规矩的想法。
他们就像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山沟里,任凭风吹雨打。
而他谢时也,哪怕被打被锁被侮辱,他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反抗。
他骂人,他摔东西,他拼了命想逃出去。
他的愤怒和不甘是鲜活的,是滚烫的。
这些在文明世界里被称为“脾气臭”的东西,在望山眼里,却是“活着”的证据。他甚至都有点庆幸自己的脾气臭。
“你是傻子。”谢时也说。
“嗯。”望山承认了。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
谢时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望山的手臂。
那条手臂很凉,皮肤粗糙,上面全是新伤旧疤。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伤疤摸过去,一道一道的。
望山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谢时也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游走。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乱,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谢时也的手指停在了他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特别薄,能摸到脉搏的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越来越快。
“你心跳好快。”谢时也说。
“嗯。”
“紧张?”
“……嗯。”
谢时也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好笑。
这个能跟三个壮汉拼命的人,居然会因为被他摸了一下手腕就紧张成这样。
他收回手重新躺平,雨还在下,瓦片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望山。”
“嗯。”
“等我们能出去了,你跟我走。”
沉默。
只有雨声。
“好不好?”
谢时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转过头看见望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黑暗中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外面……是什么样的?”望山问。
谢时也想了想,他想说外面很好,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有吃不完的美食,有看不完的风景。
可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对望山来说太遥远了。
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有身份证。”他最后说了这个。
望山的呼吸顿了一下。
“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办身份证。”谢时也说,“让你成为法律意义上的‘人’。然后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能拦你。”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望山的侧脸。
“外面有山吗?”望山问。
“有。但跟这里不一样。外面的山可以爬上去玩,不用采药,不用找吃的。想爬就爬,不想爬就坐缆车。”
“缆车?”
“就是……一种能在山上跑的机器。坐在里面不用动,它就把你带到山顶上。”
望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能是觉得太遥远了,遥不可及。
“还有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
“还有海。”谢时也说,“很大很大的水,比你见过的任何一条河都大。一眼望不到边。”
“有多大?”
“大到你站在海边,会觉得自己很渺小。什么烦恼都没了。”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想看看。”
“那就去看。”谢时也说,“我带你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说完他才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带你去”。
他以前只会说“你自己去”、“我叫人带你去”、“你爱去不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带一个人去一个地方。
黑暗中,望山的手慢慢伸过来,碰了碰谢时也的手指。那动作很轻很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谢时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咬了咬牙,一把握住了望山的手。
“你他妈想牵就牵,缩什么缩!”
望山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反握住他。
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
一个全是茧子,粗糙得像砂纸。
一个细皮嫩肉,从来没干过活。
可两只手握在一起的力度是一样的。
谁都没有先松开。
那个雨夜之后,他们之间的那道墙彻底塌了。
白天的时候,望山干活,谢时也就在旁边待着。
他不再觉得这个破屋子是一间牢笼了,反而觉得它是整座大山里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他甚至开始学着做一些事。比如择菜,比如扫地,比如往灶膛里添柴火。
这些事情他以前从来没做过,做起来笨手笨脚的。
第一次扫地的时候,他把灰扫得满屋子都是。
第一次添柴的时候,火烧得太旺,差点把灶台烧了。
望山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也不说话。
只是在谢时也气急败坏摔东西的时候,默默地把东西捡起来,重新递给他。
“我不学了。”谢时也把扫帚一扔,“什么破玩意儿。”
望山把扫帚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再来。”
“我说我不学了!”
望山看着他,没说话。
可那双眼睛好像在说: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连扫地都学不会。
谢时也读懂了那个眼神,一把夺过扫帚:“你他妈看不起谁呢?”
他弯下腰,重新开始扫。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下一下地扫,扫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屋子扫干净了。腰酸背痛,满头大汗。
“怎么样?”他得意地看着望山。
望山看了一眼地面,点了点头:“挺好。”
“就挺好?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我以前管着一整个公司!几十号人听我指挥!我现在给你扫地!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荣幸?”
望山没理他,转身去灶台那边做饭了。
谢时也气得想骂人,可看见望山弯腰生火的样子,骂人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扫地的时候,望山一直站在旁边,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
大概是笑了吧。
这个傻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赵老六又来过两次,但望山学聪明了,在院子周围设了些简易的“警报”,几根绳子绑着破铜烂铁,有人靠近就会响。
赵老六一来,望山就带着谢时也往后山跑,躲上一两个小时,等人走了再回来。
谢时也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不再咳嗽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可能是山里的空气好,可能是野菜野果真的养人,也可能只是因为有人照顾他。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望山从来不跟他抢吃的,每次吃饭,望山总是先等他吃完了,再吃剩下的。
如果剩下的不多,望山就说自己不饿。
谢时也一开始以为他是客气,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在饿着肚子让自己吃饱。
还有望山睡觉的时候永远是贴着床沿的。
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是怕碰到谢时也。
哪怕他们现在已经同床共枕了这么久,哪怕谢时也睡觉不老实,动不动就把腿搭在他身上,他也不敢往里挪一寸。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望山从不在他面前换衣服。
每次换衣服都要躲到灶台后面去,背对着他。
谢时也一开始觉得他矫情,后来偶然瞥见他的后背,才明白为什么。
那后背上全是疤,旧的疤,新的疤,长的短的,宽的窄的。
有些是鞭子抽的,有些是树枝刮的,有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那些疤痕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触目惊心的地图。
谢时也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愣住了。然后他别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大概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冲过去抱住那个人。
有一天下午,望山去山上砍柴了。
谢时也一个人待在屋里,百无聊赖,开始翻望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翻的,就一个破木箱子,里面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一双破胶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
墙角那堆劈柴下面,是那个装着五百六十三块钱的布包。
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藏在木箱子最底下,用一件旧衣服包着。
谢时也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枚扣子,一块打磨光滑的小石头,几张皱巴巴的糖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圆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很年轻,梳着两条辫子,笑得有点勉强。
婴儿很小,皱巴巴的,看不出模样。
谢时也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妈”。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他拿着铁盒发呆的时候,望山回来了。
望山看见他手里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谢时也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你妈?”谢时也问。
望山点点头。
“她现在在哪?”
望山没说话,他走过来把铁盒从谢时也手里拿过来合上,重新用衣服包好,放回木箱子底下。
全程都没有看谢时也的眼睛。
“对不起。”谢时也说。
望山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然后他走出去,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更用力。
那天晚上,谢时也主动从背后抱住了望山。
望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谢时也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你妈是怎么没的?”谢时也轻声问。
沉默了很久。
“饿死的。”
“她把吃的都留给我。然后自己饿死了。”
谢时也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他把脸埋在望山的后颈里,呼吸变得很重。
“那年我七岁。”望山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她带着我从村里跑出来,跑进了大山里,看着有被遗弃的破房子,就住了下来,村里的人一直在找她,她不敢下山,只能一直念叨着‘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我是谁来着?’。”
“然后她就饿死了。”
谢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七岁就没了妈,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山里,靠自己活下来。
他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是怎么撑过来的。
冬天那么冷,饭都吃不饱,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他。
他就这样活到了二十二岁。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谢时也问。
“记得。”望山说,“很好看。”
“像你?”
“不像。我丑。”
“你他妈哪里丑了?”谢时也忽然就火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你知不知道?”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根本不能撤回。
望山不说话了,连呼吸都变轻了。
谢时也的脸埋在他后颈里,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睡吧。”谢时也闷声说,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以后……别总是一个人扛。”
望山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慢慢擡起来,覆在了谢时也的手背上。手心凉凉的,全是茧子。
他们就这样睡着了。
后半夜,谢时也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他感觉到望山翻了个身,面对着了他。
然后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谢时也没有睁眼,他假装还在睡觉,感觉到那只手从他的头发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拇指极轻极轻地抚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谢时也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可他还是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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