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心疼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雪才开始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地上的雪化成水到处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青草的气息。
谢时也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以前从没闻过的味道。
城市里的空气是干巴巴的,没有生命。
这里的空气是活的,带着土腥味和甜丝丝的花香。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望山蹲在院子边上,正在往土里埋什么东西。
“干嘛呢?”
望山擡起头,手里捏着一把黑乎乎的种子:“种菜。”
谢时也来了兴致,蹲到他旁边看。
他以前只见过超市里包装好的蔬菜,从来没见过它们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给我试试。”
望山看了他一眼,给了他几颗种子。
谢时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在土里戳了个洞,把种子放进去,再用土盖上。
动作笨拙得像个三岁小孩,不是洞挖太深了就是种子放歪了。
“这样?”他问。
望山点点头,然后纠正了一下他手指的姿势:“轻一点。”
谢时也撇撇嘴,可还是放轻了动作。
他们俩蹲在院子里,一个教一个学,把那一小片地全种上了。
种完了谢时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一小片被翻过的土地,忽然觉得很有成就感。
“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半个月。”
“还要半个月?”谢时也皱起眉,“这么久。”
望山没说话,站起来去拿水桶浇地。
谢时也跟在他屁股后面,看他把水一瓢一瓢地泼在地里,阳光下的水珠亮闪闪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钻石。
下午,谢时也开始发底烧。
浑身发软,额头不烫,但就是没力气。
他躺在床上,望山给他熬了草药,可喝了也不见好。
断断续续的好了又烧,折腾了三四天。
“怎么回事?”谢时也烦躁道,“你不是说喝了就好吗?”
望山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起来。
他也没办法了。
他会的只有那些草药,山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子。
可这次似乎不管用。
“我去镇上买药。”他说。
谢时也愣了一下:“镇上?那么远。”
“走快一点,一天能来回。”望山站起来,从灶台后面摸出那个装着全部积蓄的布包。
他把钱倒在床上数了五十块出来,剩下的包好。
“五十够吗?”谢时也问。
“应该够。”
望山把钱揣进怀里,穿上那双破胶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谢时也一眼。
“等我。”
“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望山走了。
谢时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
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
时间过得很慢。
已经黄昏了,谢时也等得心焦,不断往门口张望。
他告诉自己不要担心,望山对这片山比谁都熟悉,走夜路也不会出事。
可天黑了,望山还没回来。
谢时也开始慌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他又冷又晕,靠在门框上死死盯着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
月亮升起来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小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下。
谢时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望山?”
人影走近了,果然是望山。
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更显得他瘦骨嶙峋。
他走进屋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里面是几盒药。
“买……买到了。”
他说话都喘着气,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走到灶台边想去倒水,可手一松,水瓢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去。
谢时也一把扶住了他。
“你怎么了?”
望山的手很凉,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扶着灶台稳住身体,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走太快了。”
他把塑料袋打开,拿出药盒。
谢时也看了一眼,是退烧药和消炎药,还有一瓶止咳糖浆。
这些药不便宜,他粗略算了一下至少得七八十块。
可望山只带了五十块。
“你哪来的钱?”谢时也问。
望山没回答,把药片从铝箔里抠出来,递给他:“先吃药。”
谢时也吞了药片,又喝了半碗水。
他盯着望山发现他的裤兜鼓鼓囊囊的,伸手去摸,摸到一把零钱。
五块十块的,皱皱巴巴,比带出去的时候还多。
“你的钱怎么还变多了?”谢时也问。
望山低下头,把零钱掏出来放在灶台上:“我去……搬了半天砖。”
谢时也愣住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望山跑到镇上,发现带的钱不够买药,就去找了工地。
他那副身板,瘦得像根竹竿,去工地上搬砖。
别人干一天挣一百,他干半天可能只挣了三十。
然后他拿着挣来的钱,加上原来的积蓄,买齐了药又赶了回来。
一天。
来回走了几十里山路,干了半天的苦力又走了几十里山路。
就为了给他买药。
“你是不是有病?”谢时也的声音哑了,“我不就发个烧吗?又死不了!你他妈至于吗?”
望山看着他,眼神还是那么平静:“钱是存来有用的。”
“你那钱不是存来办身份证的吗?!”谢时也吼道,“五百六十三块钱!你存了多少年?啊?”
“你比身份证重要。”
这句话望山说得理所当然,然后他转身走向灶台,准备生火烧水。
谢时也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
他冲过去一把扳过望山的肩膀,把他推到墙上。
望山的后背撞在泥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灰尘。
“你再说一遍。”
谢时也的声音在颤抖,不可置信。
他的眼睛泛红,双手死死抓着望山的衣领。
“你说什么?”
望山被他推在墙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泥土,退无可退。
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谢时也。
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微光里亮得惊人,像是这间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你比身份证重要。”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么平静。
谢时也一拳砸在他耳边的墙上。
那一拳很用力,指关节蹭破了皮,血渗出来。
可他不觉得疼。
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又酸又疼。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
会让我怎么样?
他没说下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这么傻而又纯真的好。
用全部积蓄给他买药走几十里山路,搬半天砖,差点晕倒,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你比身份证重要”。
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
好像他谢时也天生就该被人这样捧在心尖上对待。
可他不是。
他是被两根烟卖掉的,已经被全世界遗忘了。
他不是什么谢家的小少爷了,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可这个穷得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把他当成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你是个傻子。”谢时也的声音忽然就软了,抓着衣领的手也松了。
“我知道。”望山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谢时也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望山的肩膀上,“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望山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谢时也的发顶,擡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
三月了,倒春寒。
雪花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屋里很冷,可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地方是暖洋洋的。
谢时也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的额头还抵在望山肩上,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对我太好。”谢时也说,“我还不起。”
他没开玩笑。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还不起。
他可以用钱还,用一百万两百万还。
可这个人要的从来不是钱。
望山要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给不起。
“不用还。”望山说。
“那你要什么?”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不要。”
“不可能。”谢时也擡起头,盯着他,“是人就有想要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望山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好像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睛。
谢时也盯着他看了很久自嘲的笑了。
“你连撒谎都不会。”
那天晚上药效起了作用,谢时也的烧退了。
可他睡不着。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望山的呼吸声。
今天的呼吸声跟往常不一样,不均匀,偶尔会停顿一下,然后长长地吐一口气。
“望山。”谢时也轻声叫他。
“嗯。”
“你路上是不是又摔跤了?”
沉默。
“我看你裤腿上全是泥。膝盖那块又破了。”
“……绊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你他妈就不能说一次疼吗?”谢时也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看着望山的侧脸,“疼就是疼,难受就是难受。你在怕什么?怕我笑话你?”
望山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谢时也伸出手,手指摸到望山的脸颊。
那张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皮肤粗糙。
他的手指顺着脸颊往下,摸到了望山的下巴,然后继续往下,停在锁骨那个位置。
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胸口的疤痕。
“这道疤怎么来的?”
“摔的。”
“哪里摔的能摔成这样?”
望山又不说话了。
谢时也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痕上,感受着指尖下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望山的心跳在加快,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你是不是从来没跟人说过疼?”谢时也的声音放得很轻,“从小到大,不管被打被骂,不管饿肚子不管冻着,你都没跟任何人说过疼。是不是?”
望山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咽下什么东西。
“没有人会听。”他终于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的。
谢时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没有人会听。
一个七岁的孩子,饿了冷了疼了,没有人会听。所以他学会了不说。
学会了把所有的疼都咽进肚子里,咽到骨头里,永远不让任何人知道。
“我听。”
谢时也说。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平稳下来。
“从现在开始,疼了就告诉我。我会听。”
黑暗中,望山的呼吸彻底乱了。
谢时也撑起身体,俯视着望山。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光线通过破屋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望山的脸上。
谢时也低下头,在望山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那个触碰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幻觉。
他的嘴唇只贴了不到一秒钟,就移开了。
“这是干什么?”望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谢时也说。
他的脸也红了,但好在黑暗中看不见。“就是想碰你一下。”
他低下头,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久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望山的嘴唇很干,带着裂口有一点血的味道。
“你讨厌吗?”谢时也问,嘴唇还贴着那片干裂的皮肤。
“不讨厌。”望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谢时也笑了一下,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他不是没亲过别人。
以前在S市,他的生活里从来不缺漂亮的脸蛋和投怀送抱的人。
可那些亲吻都不一样。
那些亲吻带着目的,带着算计,带着酒气和香水味。
这个亲吻不一样。
这个亲吻只有血和草药的味道。
可它滚烫得吓人。
望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擡起来了,按在谢时也的后脑勺上。
那只手全是茧子,粗糙得要命,可它的力度很轻。
“你怎么这么烫?”谢时也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了。
“你也是。”
两个浑身滚烫的人,挤在一张破床上,缩在一床旧棉被里。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冷得能看见呼出来的白气。
谢时也的手指沿着望山的下巴往下滑,滑过喉结,滑过锁骨,停在胸口那道最长的疤痕上。
“谁打的?”
“忘了。”
“说实话。”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人想抢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不给。他们就拿锄头。”
“什么东西?”
“照片。那张照片。”
谢时也的手指顿住了。
他想起铁盒里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妈”字。
这个人为了一张照片,被人拿锄头打破了胸口。
“你傻不傻?”他的声音哽住了,“一张照片能比命重要?”
“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谢时也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道疤痕上。
那疤痕很旧了,边缘都已经长平了,可它留在望山的胸口上,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望山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让谢时也的鼻子酸得厉害。
“你想哭就哭。”谢时也的声音闷闷的。
“哭不出来。”望山说。
“为什么?”
“习惯了。”
谢时也擡起头,在黑暗中看着望山的眼睛,那眼睛里确实没有泪,可有一种比眼泪更沉重的东西。
“那我替你哭。”谢时也说。
他真的哭了。
眼泪掉在望山的锁骨上,掉在那道疤痕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望山,可能只是为了这间破屋子里两个互相取暖的人。
望山擡起手,用拇指去擦他的眼泪。
可他的拇指太粗糙了,一擦反而把谢时也的脸蹭红了。
他慌忙换成了手背,轻轻笨拙地贴着谢时也的眼角。
“别哭。”
“就要哭。你管我?”
望山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谢时也彻底崩溃的话。
“你哭了,我这里难受。”
他拉着谢时也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心跳声从掌心传过来,很重很快,像是一头困兽在撞击笼子。
谢时也的心彻底塌了。
他重新低下头,找到了望山的嘴唇。
这个吻不再温柔,变得急切而笨拙,两个从来没有学过怎么爱人的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黑暗里,望山的手终于不再小心翼翼了。
他收紧了手臂,把谢时也整个人嵌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的力气太大了,抱得谢时也肋骨生疼。
可谢时也没有推开他,反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望山的味道是干草和柴火的味道,是山风和泥土的味道,是草药和汗水的味道。
那晚他们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抱在一起,在这个雪夜里,用彼此的体温熬过了最冷的一夜。
谢时也睡着之前,迷迷糊糊感觉到望山又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落在眼睑上,轻得像是羽毛拂过。
他听见望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他努力想听清那句话的内容,可药劲和疲惫一起涌上来,把他拖进了沉沉的黑暗里。
他只记住了那个声音的调子……很轻很轻,仿佛是念一句藏了很多年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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