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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_第6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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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见

第6章再见

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闷热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暴雨。

谢时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虽然没什么太阳,但他不想待在屋里。

他最近身体好了很多,能走能动,偶尔还会帮望山干点轻活。

种下去的那些菜已经冒了嫩芽,他每天早上都要去看一眼,数一数又多长了几片叶子。

望山已经劈了一上午了,院墙边上码了一大堆劈好的柴火。

他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阳光照在那层薄汗上,发着微微的光。

谢时也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上瞟。

这个人太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的。

可他劈柴的动作很好看,手臂举起来的时候肌肉绷成一条线,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望山。”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用劈柴,不用种地,不用每天为了吃饭发愁,你想干什么?”

望山的斧头停了一下,然后又落下去。

咔,木柴裂成两半。

“没想过。”

“现在就想想。”

望山把斧头放在一边,蹲下来开始码柴。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想……天天看见你。”

谢时也愣了一下,随即扭过头,耳根红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想干什么!”

“这就是想干的。”

“你他妈……”谢时也说不出话了。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越来越容易说不出话来。

望山总能用一个最简单的句子,直直地捅进他心窝里,让他又疼又暖,又酸又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正想骂点什么掩饰自己的脸红,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狗叫声。

很多条的狗。

望山猛地站起来,斧头掉在地上他都没管。

他几步走到院门口,往山下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怎么了?”谢时也也站了起来。

望山没有说话,转身快步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床棉被卷起来,又去拿灶台上的干粮和水,还有钱包全部塞进一个蛇皮袋里。

“望山?到底怎么了?”

“他们来了。”望山的声音很低“很多人。”

谢时也跑到院门口,往下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山路上,七八个人正在往这边来。

领头的那个是赵老六。

他后面跟着几个陌生男人,还有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人。

他们都带着狗,好几条土狗和一条黑背狼犬。

那条狼犬低着脑袋嗅着地面,不时发出低沉的吠叫。

这一看就知道不是来打架的,这是来抓人的。

谢时也认得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人。

他见过他一面,在那个被卖的夜晚。

他是贩子。

“操。”谢时也转身跑进屋,“有后门吗?”

“没有。”

“那怎么办?”

望山没说话,把装好干粮的蛇皮袋往背上一甩,然后一把拽起谢时也的手腕。

他的手心在冒汗。

“跟我走。”

他们从院子侧面的矮墙翻出去,钻进后面的山林里。

脚下的泥土又湿又滑,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谢时也的鞋很快就湿透了,脚底冰凉。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能拼了命地跟着望山跑。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

赵老六的吼叫声,土狗乱吠的声音,还有那些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们发现了空屋子,正在四处搜索。

“这边!往后山跑了!”

狗叫声越来越近。

谢时也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腿已经快没力气了。

他被困在屋里太久,体力早就跟不上了。

望山察觉到他慢了,停下来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往前走。

“你跑吧。”谢时也喘着粗气,“你别管我了。”

望山没理他,反而抓得更紧了。

“你他妈聋了?让你跑!”谢时也急了,“他们抓的是我!你放下我自己跑!他们不会追你的!”

望山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谢时也,眼睛里的光让谢时也心脏一缩。

那眼神是一种坚定到近乎倔强的光。

“你在哪,我在哪。”

他说完,弯腰把谢时也打横抱了起来。

他那么瘦,力气却大得惊人,抱着一个人跑山路竟然不比刚才慢多少。

谢时也抓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和胸腔里的心跳声。

他不跑了。

他在飞。

身后追捕的声音渐渐远了,望山终于停下来。

他把谢时也放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谢时也看着他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着他被树枝刮破的手臂上渗出血珠,看着他破胶鞋的鞋底都快掉了。

“你没事吧?”望山擡起头看他,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谢时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说你他妈先关心一下你自己行不行。

可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望山直起腰,打量了一下四周。

他们现在在一个山谷里,两边都是陡峭的岩壁,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长满了野草。

这地方很隐蔽,如果不走近,很难发现。

“先在这里歇一会儿。”望山说,“他们找不到的。”

他拉着谢时也蹲下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谢时也浑身都在发抖,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追捕的场面,真正身临其境才知道有多恐怖。

“他们怎么会找到的?”谢时也的声音在抖。

“村长。”望山说,“赵老六托村长,村长找了人。”

“那现在怎么办?”

“等天黑。”

谢时也闭上眼睛,靠在石头上。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太阳xue突突地疼。

可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让他多少镇定了一点。

“他们人多,还有狗,”他哑着嗓子说,“我们跑不掉的。”

望山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处石壁前,擡头往上看。

“你干嘛?”谢时也问。

“那个上面有个山洞。”望山指着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以前采药的时候发现的。没人知道。”

他转过身,蹲下来:“我背你上去。”

“你疯了?那石壁那么陡!”

“能上去。我爬过。”

谢时也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面近乎垂直的石壁,觉得自己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可他们随时会找过来,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咬着牙,趴到望山背上。

望山的背很窄,脊骨硌得他胸口疼。

可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了该踩的地方。

他攀着石壁上的裂缝和凸起,一点一点往上挪。

每往上一寸,谢时也都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想说放我下来,可又怕说话会分散望山的注意力。

石壁越往上越陡。

望山单手攀着一道裂缝,另一只手托着谢时也的腿,整个人几乎挂在石壁上。

谢时也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那种力竭的边缘的发抖。

“望山……”

“别说话。”

望山的声音很紧绷。

他的手指死死抠进石缝里,指甲劈开了,血顺着石壁往下流。

谢时也看得清清楚楚,那血流得很慢很慢,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是血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望山终于翻上了洞口。

他把谢时也放进洞里,然后整个人瘫倒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指还在流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被汗浸透了。

谢时也爬过去,抓住他的手。

指甲劈了两片,指尖血肉模糊。

谢时也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了。

“傻子。傻子。”他翻来覆去就只会骂这两个字。

望山看着他哭,伸出另一只手想给他擦眼泪。

可他的另一只手也好不到哪里去,全是划伤和擦伤。

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大概是怕粗糙的手指弄疼了谢时也的脸。

“别哭。到了。”

“到个屁!你手这样了!”

“不疼。”

“你放屁!”

望山没说话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今天一天劈了那么多柴,又抱着一个人爬山,又攀了这么高的石壁。

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谢时也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摆,给望山包扎手指。

他包得很笨,不是太紧就是太松,最后打了个死结。

望山低头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

“你学会照顾人了。”

谢时也手一顿,擡起头瞪他:“跟你学的。傻是会传染的。”

望山笑了一下。

他的嘴唇干裂,笑起来嘴角又裂开了,渗出血丝。

天彻底黑了下来,洞里很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们两个人靠在一起,盖着那床从蛇皮袋里掏出来的旧棉被。

棉被不够大,他们就缩在一起,谁都不说冷。

洞外忽然传来狗叫声。

谢时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望山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出声。

两个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狗叫声很近,就在石壁下面。

然后是人的声音。

“这边!这边有痕迹!”

“那小子肯定带着人往山里跑了!”

手电筒的光从洞口下面扫过,晃了几下,又移开了。

谢时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望山的手握着他,用力很轻,可传递过来的温度很安心。

狗又叫了几声,然后渐渐远了。

他们等了一刻钟,确认外面没有声音了,才敢松一口气。

谢时也瘫软在石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望山,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我们俩,跟过街老鼠一样。”

望山没说话,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夜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低。

他们蜷缩在棉被下面,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谢时也的手一直握着望山的手,不敢松开。

“望山。”

“嗯。”

“你为什么不跑?”

望山转过头看他。

“你带着我这个累赘,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破山吗?你一个人跑,他们不会追你的。你跑了,就能去办身份证,就能去看外面的山,看海。你为什么不跑?”

望山看着他,带着一种决心。

“你走了,我才能走。”

谢时也愣住:“什么意思?”

望山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洞外漆黑的夜空。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洒在他的脸上,把他眼睛洗得很亮,闪闪发光。

“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用力。

谢时也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哽住了。

他看着望山的侧脸,月光下的那张脸安静而坚定,像是山里的一块石头。

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表达自己,可他把所有的真心都摊开在那里,清清楚楚,没有一丝遮掩。

这个人的自由,是让他回到山外的世界。

而这个人想要的自由,是看着他,自由地活在那个世界里。

谢时也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他控制不住,眼泪掉在棉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真是个傻子。”他哽咽着说,“全天下最傻的傻子。”

“嗯。”望山承认了。

谢时也把脸埋进望山的怀里,肩膀在抖。他哭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那你跟我一起走。”

望山低头看他。

“等他们走了,我就带你去找警察。我们俩一起出去。你跟我回S市,我给你办身份证,我带你看山看海。你不许说不。这是你欠我的。”

他看着谢时也的发顶,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上面。

“好。”

他们相拥着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洞外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狗叫和人声。

可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

谢时也睡得很不安稳。

他做噩梦了。

梦见他被赵老六抓回去,铁链重新锁在脚踝上。

他拼命挣扎,可铁链越来越紧,勒得他骨头都在响。

他大声喊望山的名字,可望山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望山!”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他转头看见望山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做噩梦了。”

谢时也大口喘气,心脏还跳得飞快。

他抓住望山的手,抓得很紧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你别离开我。”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残余的恐惧,“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离开我。”

望山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把谢时也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笨拙,可温柔得让人心碎。

“不会。”

他把谢时也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他的手轻轻拍着谢时也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一样。

“睡吧。我在。”

谢时也闭上眼睛,眼眶还是湿的,可心里那个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他重新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噩梦。

天亮的时候,洞外的鸟叫吵醒了他们。

谢时也睁开眼,发现望山已经醒了,正看着洞外。

“怎么了?”

“他们在搜山。”望山的声音很低,“很多人。”

谢时也凑到洞口往下看。

山路上确实多了很多人,三三两两的,带着狗,拿着棍子。

不只是昨晚那七八个人了,看着像是全村的人都出动了。

“村长把全村的人都叫来了。”望山说,“他们说你是逃跑的童养媳,谁找到有赏。”

“童养媳?”谢时也差点气笑了,“我是男的!”

“他们不管。”望山说,“有赏就有人干。”

谢时也靠在石壁上,心里一阵冰凉。

这么多人搜山,他们迟早会被找到。

这个山洞虽然隐蔽,可搜山的队伍越来越近,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望山似乎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

“你去哪?”

“引开他们。”

谢时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那么多人!他们会打死你的!”

“不会。”望山说,“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

“你他妈放屁!”谢时也死死抓住他,“上次你一个人打三个差点被打死!这次几十个人!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回来?”

望山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可平静底下,谢时也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一种决绝。

“你闭上眼睛,”望山说,“数到一百。”

“什么?”

“数到一百。然后睁开眼睛,你的家人就来了。”

谢时也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望山要干什么。

他不是去引开追兵,他是要去——

“不行!”谢时也死死抱住他的腰,“我不准你去!你他妈敢去我跟你没完!”

望山任他抱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手慢慢擡起来,很轻很轻地拍了拍谢时也的后背。

“我的命是你给的。”

“你放什么屁!”

“在遇见你之前,我活得像块石头。”望山的声音很轻,“不会疼,不会笑,不会想明天。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

谢时也的肩膀在抖。

他把脸埋在望山的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想说你别说了,别像在交代遗言一样。

可他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完全被堵住了。

“所以你的命比我重要。”望山说,“你要回去。回你的世界去。”

“我的世界里没有你!”谢时也嘶吼道,“那还叫我的世界吗?!”

望山愣住了。

谢时也擡起头,满脸是泪。

“你以为我回不回去在乎的是那座城市?我在乎的是你!你要是死了,我回到那个世界又有什么用?我下半辈子怎么过?我一闭眼就看见你满身是血的样子!你让我怎么活?”

他抓着望山的衣领,手指在发抖。

“你要保护我是吧?好。那你保护好你自己。你的命也是我救回来的,我没让你死你不准死。你听见了没有?”

望山看着他,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可痛苦让他如鲠在喉。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谢时也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又急又热。

“听见了。”

他们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搜山的人越来越近,不能再躲了。

望山带着谢时也沿着岩壁的背面往下爬,想从另一侧绕出去。

可他们才下到一半,就听见一声狗吠。

那条黑背狼犬站在岩壁下面,仰着脑袋朝他们狂吠。

它身后,几个男人正在往这边跑来。

“在那里!”

望山拉着谢时也跳下最后一块石头,拔腿就跑。

谢时也拼了命地跟着他,可他的体力跟山里人根本没法比,跑了一段就喘不上气。

脚下的泥土又松又滑,他踩了个空,整个人往下滚去。

“谢时也!”

望山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可谢时也滚下去的势头太大,把望山也拽了下去。

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山坡,撞在树干上、石头上,浑身都疼。

天旋地转间,谢时也感觉望山把他护在了怀里。他能感觉到望山的后背撞在石头上、树枝上的冲击力,一声声闷响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们停在了山谷的底部。

谢时也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望山躺在他身下,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眉骨磕破了,血顺着太阳xue往下流。

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发白。

“望山!望山!”

望山睁开眼,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刚直起一半身体,就僵住了。

他们被包围了。

七八个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赵老六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得意。

他身后跟着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根钢管。

“跑啊。”赵老六狞笑着,“你们再跑啊。”

望山慢慢站起来,把谢时也挡在身后。

他的身体在发抖,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拳头大小,棱角锋利。

他把它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手都要滴血。

“望山,别。”谢时也在他身后,声音在发抖,“别这样。他们人多……”

望山没有回头。

他看着前方那个穿黑色夹克的贩子头目和他身后那七八个虎视眈眈的壮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淡,像是冬天山间最后一抹残阳。

释然。

“谢时也。”

“嗯?”

“你闭上眼睛。”

“我不闭!”

“听话。”望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数到一百。等你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过去了。”

他握紧石头,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腿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疼,那条瘦削的背影,在那个瞬间,像一座沉默的山。

谢时也想追上去,可他的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听使唤了。

他被是一个矮壮男人,绕到后面来抓他。

谢时也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可他根本打不过那个人。他的胳膊被反拧到身后,疼得他尖叫出声。

望山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谢时也被按在地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贩子头目。

“抓住他!”赵老六喊道。

两个男人迎上来,望山侧身躲过了第一个,用肩膀撞开了第二个。

他瘦弱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他冲到了贩子头目面前,举起了握着石头的手。

然后一声闷响。

是钢管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望山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跪倒在地。

石头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后脑勺上,血正在往外涌。

“望山——!”

谢时也疯了。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按住他的人,朝望山扑过去。

可他才跑了两步,就被两个人架住了。他拼命挣扎,指甲抓破了抓住他的那条手臂,可无济于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贩子头目走到望山面前,一把揪起他的头发。

“还挺横。”贩子头目打量着他,“你是哪冒出来的野种?敢坏老子的事?”

望山擡起头,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可他还在看着谢时也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谢时也看懂了。

——闭上眼睛。

然后贩子头目的皮鞋狠狠踢在他的肚子上。

谢时也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赵老六在笑,贩子头目又踢了一脚,然后把望山像扔垃圾一样踢到一边。

“带走。”

谢时也被人拖着往山谷外走去。

他不甘心,回过头拼了命地望。

望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的泥土被血染成了深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谢时也被拖走的方向。

那双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芒。

“望山——!”

谢时也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

嗓子哑了,喉咙破了,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他还在喊,有人扇了他一巴掌,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可他还在喊。

然后他听见了警笛声。

很多警笛声,从山路的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个穿黑色夹克的贩子脸色变了,扔下谢时也就往另一边跑。

赵老六也跟着跑,其他的男人一哄而散。

按住谢时也的两个人也松了手,转身就跑。

谢时也趴在地上,耳边全是警笛声、狗叫声、脚步声、喊叫声。

可这些声音在他听来都模糊而遥远。

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山谷里,望山还趴在那里。

一群穿着警服的人从山坡上冲下来,有的去追逃跑的人,有的冲到望山身边查看他的伤情。

还有两个人跑向谢时也,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

谢时也什么都听不见。

他跪在望山身边,把那颗满是血污的头抱在怀里。

望山的眼睛还睁着,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天空。

“望山……望山你醒醒……警察来了……我们能出去了……我带你去办身份证……带你去看海……你醒醒……”

有人在拉他,想把他拉开。

他死死抱着望山不松手,又踢又咬,像一条疯狗。

“别碰他!你们别碰他!”

“先生,请你让开,我们是医生——”

“你们救他!救他啊!”

望山被擡上了担架。

谢时也想跟上去,可两条腿忽然没了力气。

他膝盖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眼前的天地开始旋转,越来越黑,越来越暗。

他最后看见的,是望山的手指。

那只满是伤痕的手,在担架上垂下来轻轻晃动。

像是还在跟他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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