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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_第7章 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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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归

第7章回归

谢时也被救出来之后,在山下的县医院住了三天。

他身上的伤不重,擦伤、淤青、营养不良,养一养就好了。

真正让他被留在医院的是精神状态。

他不吃不喝不睡,反复问同一个问题:“望山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

他联系了家里人。

电话打到他爸手机上,接的是他堂哥。

他堂哥听见他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大堆“你没事太好了”、“家里急死了”、“叔叔身体不太好最近”之类的话。

最后告诉他,已经安排了人过来接他。

谢时也听着那些话,觉得好远。

他想问爸爸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爸身体不好,他一直知道。

可他现在没有力气去关心这些。

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另一个名字上。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望山。遥望的望,大山的山。他在山里救了我,现在应该在医院。帮我查他在哪个医院,怎么样了。”

堂哥说好好好,挂了电话。

然后他等了一天一夜。

再次打过去,堂哥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小也啊,你说的那个人,我托人打听了。没有找到。可能是伤势不重,自己出院了?”

“不可能!”谢时也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他被打成了那样!后脑勺被钢管砸了!怎么可能自己出院!”

“你别激动……”

“你再查!他叫望山!是个黑户,没有身份证!你查这个名字!查不到就去医院一个个问!后脑勺受伤的、二十来岁的很瘦的、没有家属的!你问啊!”

他把电话摔在墙上。

后来的几天里,他打了无数个电话。

打给家里,打给派出所,打给县里的各家医院。

可大山里的信息闭塞得像另一个世界,电话转来转去,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望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直到第四天,他的律师来了。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是他爸公司的法务。

他带了一堆文档,还有一套干净衣服。

谢时也换上衣服,跟着他离开医院。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S市的。

“陈律师,”谢时也上车后第一句话就是,“帮我查一个人。”

陈律师点头:“您说。”

“他叫望山,在山里救了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伤得怎么样。帮我找到他。”

陈律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谢时也浑身发冷的话。

“谢少,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望山他……现在在看守所。”

谢时也猛地转过头:“什么?”

“他在救您的过程中,跟贩子发生了肢体冲突,打伤了其中一个人。后来警察赶到,他还被误认为是拐卖团伙的一员,加上他没有身份证,警方无法核实他的身份,就暂时收押了。后来查清了,但他涉及故意伤害和妨碍公务,还是要走进程。现在在看守所,等待处理。”

谢时也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那个瞬间,望山拿着石头冲上去,贩子头目的钢管砸在他后脑勺上。

然后警察来了。

望山满身血污,趴在泥地里,被冲下来的警察按住了手脚。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那双眼睛还在看着谢时也被拖走的方向。

“他不是!”谢时也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是救我的!他是在救我!”

“我知道,但现在事情有点麻烦。”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他的身份无法核实,又确实在冲突中伤了人。虽然不是贩子,但法律上的正当防卫认定很复杂,更何况他没有身份——”

“那就不管了?”谢时也的眼睛红了,“我不管什么法律什么进程,你把他弄出来!现在就去!”

“谢少,这事急不得。”陈律师的语气很冷静,“我们已经在走法律进程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自己也不想出来。”

谢时也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们的人去看守所见了他一次。他说……”陈律师顿了顿,“他说他不想出去。”

“为什么?”

“他没说。只是说他本来就是黑户,在哪里都一样。”

谢时也闭上了眼睛。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他懂了。

那个人不是不想出来,是怕出来了连累他。

那个傻子一定是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出来之后会拖累谢时也。

他宁可待在看守所里,也不愿意成为谢时也的麻烦。

“开车。”谢时也说,声音沉沉的,“去看守所。”

看守所在县城边上,一栋灰色的三层楼,围墙上拉着铁丝网。

谢时也到的时候是下午,陈律师帮他办好手续,然后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

玻璃那边有一把椅子,椅子前面是一张桌子。

谢时也坐在玻璃这边,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玻璃那边的门。

门开了。

望山被带了进来。

谢时也的心脏酸痛,他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的人,现在瘦得脱了相。

原本就瘦削的脸颊完全凹陷下去了,颧骨高高凸起,像是要把皮肤戳破。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发白。

他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蓝色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

脖子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露在领口外面的手腕上也有,青青紫紫的。

他的头发被剪短了。

谢时也发现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新剃的痕迹,显然缝过针。

那道伤疤被短发遮住了一部分,可还是能看到一条蜈蚣一样的缝线痕迹。

那是钢管砸的。

他为了救自己被钢管砸的。

可他走进来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

他看见谢时也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走到玻璃前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望。

谢时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去摸玻璃,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面上,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对面的人。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还好吗?”

这话问得真蠢。

关在这种地方,瘦成这样,脖子手腕上全是伤,怎么可能好。

望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向上牵了牵,连酒窝都没有。

可他的眼睛在笑,在看见谢时也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你瘦了。”望山说。

谢时也差点没绷住。

这个被人打被人抓被人关的倒霉蛋,隔着玻璃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你他妈才瘦了!”谢时也的声音哽咽了,“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你是不是在里面不吃饭?他们是不是虐待你了?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的?你告诉我,我让他们——”

“没事。”望山打断他,“就是摔了一下。”

“你放屁!摔能摔出这样的伤?”

望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吃饭?”谢时也逼问。

“……不太想吃。”

“什么叫不太想吃?你想饿死自己吗?”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你回去了。”

“我回不回去跟你吃不吃有什么关系?”

“你回去了,我就在这里待着。没关系的。”他说得很平静,“我本来就没什么地方可去。这里管吃管住,挺好的。”

谢时也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以为谢时也被救出去之后,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再也不会回头。

所以他觉得留在这看守所里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没有人会在外面等他。

“你是不是傻?”谢时也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我会不管你?你以为我会自己走?”

望山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陈律师跟你说了吧。”谢时也咬着牙,“他说你不想出来。你他妈为什么不配合律师?你知不知道现在他们在给你争取正当防卫的认定?你配合一下就能出来!为什么说不出来?”

望山没说话。

“你看着我。”谢时也拍了一下玻璃。

望山擡起头。

“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不配合?”

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时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是黑户。”望山的声音很轻,“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出来了也找不到工作,租不到房子,坐不了车。在这里面,最起码有地方住,有饭吃。”

“我出来了,只能跟着你。你会被我拖累的。”

谢时也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个傻子在想这些。

宁可蹲在看守所里,也不愿意出来成为别人的负担。

他活着的一辈子,都在怕给别人添麻烦。

“你他妈……”谢时也擦了一把眼泪,“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不是黑户,我不管你连身份证都没有。你给我配合律师,给我出来。”

他盯着望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跟我回家。”

望山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我缺一个保镖。”谢时也说,声音还是哑的,可每个字都很坚定,“我回去之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想害我。你得保护我。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望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擡起手,隔着玻璃按在谢时也手掌的位置上。

两只手隔着那道冰冷的玻璃,重合在一起。

一个细皮嫩肉,一个全是伤疤。

“好。”他说。

谢时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在发抖。

他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在外面被人拿皮带抽他都没掉过这么多眼泪。

可在这个人面前,他的泪腺好像坏掉了,动不动就失控。

“还有,”他吸了吸鼻子,“在里面好好吃饭。把自己养胖点。我下次来看你的时候你要是再瘦了,我跟你没完。”

“嗯。”

“谁欺负你你就反抗。别他妈忍着。你不是挺能打吗?打回去啊。”

“好。”

“陈律师会帮你的。你听他的,别乱说话。很快就会出来的。”

“好。”

谢时也看着他,想再骂两句,又舍不得。

他想隔着玻璃抱抱这个人,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感受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冰凉。

探视时间到了。

望山站起来,被管教带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谢时也看懂了。

——别哭了。

谢时也看着那扇铁门在眼前关上,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再也离不开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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