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新生
回到S市之后,谢时也发现自己变了。
第一个发现他变了的人,是他家的保姆刘姨。
刘姨在他家干了十几年,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那天早上,她去谢时也的房间送早餐,发现他已经起床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正中间。
窗户开着透气,窗帘拉得规规矩矩。
刘姨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少爷……你收拾的?”
“嗯。”谢时也坐在床边,正在低头穿鞋,“以后不用给我收拾房间了,我自己来。”
刘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位小少爷以前是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从小到大,被子从来不叠,衣服脱了随手扔,吃过的碗筷就放在床头柜上,连自己倒杯水都懒得动。
为此他爸没少骂他,可骂完了照旧。
“你怎么……”刘姨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时也没解释。
他只是想起了山里那间破土房,地上永远扫得干干净净,劈好的柴永远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连一点灰都没有。
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可他把自己仅有的一方小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是给谁看的,是骨子里的习惯。
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望山蹲在地上,拿着一把秃了头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泥地。
动作不快,但很仔细,连墙角的碎石子都要扫干净。
他扫完地,会去打水。
水是从半山腰的泉眼挑回来的,一担水压在肩上,脊背绷得笔直。
水缸满了,他就开始洗衣服。
没有洗衣机,没有洗衣粉,他把衣服泡在木盆里,拿草木灰搓。
搓完了在溪水里漂洗,拧干,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衣服上全是补丁,可干干净净的,闻起来有一股草木和阳光的味道。
谢时也想那个人想到胸口发疼。
他开始学着自己洗衣服。
第一次用洗衣机的时候,他站在机器前研究了半天按钮,最后还是把洗衣液倒错了格子。
刘姨看不下去想帮忙,被他赶出去了。
他蹲在洗衣机前,听着滚筒转动的嗡嗡声,想起望山把冻得通红的手从冰水里抽出来,放在嘴边哈气的样子。
他对着洗衣机的透明盖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还开始学着做饭。
第一次下厨差点把厨房烧了。
油倒进锅里,火开太大,轰的一声窜起一尺高的火苗。
他吓得往后一跳,头撞在抽油烟机上。
最后做出来的蛋炒饭黑糊糊的,鸡蛋糊了,米饭半生不熟,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他对着那盘黑糊糊的蛋炒饭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
他想起了山里的那锅野菜糊糊。
望山用仅有的几把野菜和半碗糙米煮出来的糊糊,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可那个人每次都把多的那碗端给他,自己喝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
有一次他偷喝了一口望山的汤,才发现那根本就是白水煮菜叶子,连盐都没放。
是不舍得放仅有的那点盐,要留着给谢时也的菜里调味。
谢时也把最后一筷子糊了的蛋炒饭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对自己说,“下次少放点盐。”
他还开始打扫卫生。
他从床底下扫出了三年前掉进去的耳机,从书桌后面清出了一大堆落灰的废纸。
他拿抹布擦窗台的时候,刘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谢时也头也不擡,“就是想做点事。”
他没办法跟刘姨解释。
他总不能说,因为有一个傻子用全部积蓄给他买了药,所以他想学会照顾自己。
他总不能说,因为那个傻子现在在看守所里穿着大了好几号的囚服,所以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当少爷是一种罪过。
他一个人住在偌大的房子里。
他爸在医院,他堂哥偶尔会来,跟他说一些公司的事情。
谢时也听着那些股权、合同、业绩,觉得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望山弄出来。
他请了最好的律师。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去跟县里的公安沟通。
他甚至在床上放了一个枕头,假装望山就在身边。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把手搭在那个枕头上,想象那是望山的腰。
可那个枕头凉的,不像大山里那间破土房里的夜晚,两个人挤在一床破棉被下面,手脚缠在一起,热得浑身冒汗。
他现在住在四季恒温的空调房里,盖着蚕丝被,可他比在山里的时候还要冷。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去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蔬菜水果肉类海鲜,应有尽有。
他盯着那满满当当的冰箱,忽然想起望山说过的一句话。
“小时候最饿的时候,吃过树皮。”
他关上了冰箱。
回到房间,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铁盒。
那是他让陈律师帮忙找回来望山的铁盒。
他被救出来之后,专门让人回那间破土屋去找的。
铁盒还是那个铁盒,生了一层薄锈和一层灰。他打开来,里面还是那些东西。
一枚扣子,一块打磨光滑的小石头,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那张黑白照片也在,上面的女人抱着婴儿,笑得很腼腆。
照片背面,歪歪扭扭的“妈”字还在。
谢时也看着那个字,手指轻轻摩挲着铁盒的边缘。
“我会把他救出来的。”他对着照片上的女人说,声音很轻,“我会给他办身份证。我会带他去看山,看海。我会让他吃饱饭,再也不挨饿。”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我会替您照顾好他。您放心。”
看守所里的日子,望山过得很安静。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比同监室的人叠得都好。
他吃饭的时候不挑不拣,有什么吃什么,吃完还会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
管教安排他干活,他从不偷懒,让搬东西就搬东西,让扫地就扫地。
他扫的地,角落比别人的床铺还干净。
同监室的人一开始看他是个闷葫芦,有人想欺负他。
后来发现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做起事来比谁都认真。
扫地的时候会把每一粒灰尘都扫干净,洗碗的时候会把每一个碗都擦得锃亮。
他不跟人争什么,但你让他做的事,他一定会做到最好。
而且他不怕疼。
有一次几个刺头想找他的麻烦,推了他一把,他肩膀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没还手。
可他站起来之后,看着那几个人的眼神很平静。
“你他妈不怕打?”刺头问他。
“习惯了。”望山说。
那以后就没人欺负他了。
望山从不抱怨伙食不好,也不抱怨睡得硬。
他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要求。
只是偶尔,他会走到铁窗前,通过那根根铁栏杆往外看。
看守所的窗子很高很小,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灰蓝色的,有时候飘过一朵云。
他看见那朵云的时候,会想起山里。
想起那间破土房,想起灶台上升起的炊烟,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现在应该开了满树的花了吧。
他还会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双很亮的眼睛,骂人的时候会瞪得圆圆的,哭的时候睫毛上挂着泪珠,笑起来像太阳照在雪地上,让人睁不开眼。
他想起那个人第一次亲他的时候,嘴唇贴在锁骨那道疤痕上,又烫又软。
他不知道什么叫“家”。
他从来没拥有过家这种东西。
可那个人说“回家”,说的好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每当这时候,他的嘴角就会微微弯一下。
然后他转身回去干活。
该扫地扫地,该搬东西搬东西。
管教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不再说不出去的话了。
律师每次来见他,他都很配合。
问什么答什么,让签什么签什么。
虽然话还是很少,但不再抗拒了。
因为他答应了那个人。
谢时也每周都来看他。
从S市到县看守所,开车要四个多小时。
谢时也每次来都是一个人,不叫司机。
他带很多东西来,吃的、穿的、用的。管教说很多东西不能带进去,他就把能带的留下,不能带的再带回去。
下次来的时候,他又带新的。
隔着玻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谢时也会跟他讲外面的事情,讲律师说很快就能出来了,讲S市的房子有多大,讲他最近学会了做番茄炒蛋,虽然有点糊但能吃。
“等你出来,我做饭给你吃。”谢时也说。
“好。”望山说。
“你他妈能不能换个字?每次都是好、好、好。你是复读机吗?”
“好。”
谢时也气得想隔着玻璃揍他。可看见他嘴角那个淡淡的笑意,又舍不得了。
有一次探视结束,谢时也站起来准备走。望山忽然叫住了他。
“谢时也。”
谢时也转过头。
望山很少叫他的全名,平时要么不叫,要么叫他“你”。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听见望山叫自己的名字。
“嗯?”
“你做的饭,我会吃光的。”
谢时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他咬着牙扭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外面,他坐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等这个人出来,他一定要天天给他做饭。
哪怕把厨房烧了,也要做。
终于,一个月后,陈律师打来电话。
“谢少,望山的认定下来了。正当防卫成立,不予起诉。他过几天就能出来了。”
谢时也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少?您在听吗?”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哑了,“什么时候?具体哪天?我去接他。”
“下周三。手续应该上午就能办完。”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S市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山,看不见云。
可在他的眼睛里,那片天忽然亮了起来。
世界是如此的繁华而绚烂多彩。
宣布着新的人生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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