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山与海
六个月后。
一大早,谢望山就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谢时也在卧室里来回穿梭,衣柜门大敞,床上堆了七八件衣服。
他手里拎着一件冲锋衣,又拎起一件防晒服,左右对比了半天,然后把两件都塞进了行李箱。
“你干嘛呢?”
“收拾行李!”谢时也头也不擡,“明天出发!”
谢望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谢时也现在收拾行李已经很熟练了——衣服卷起来放,节省空间。
洗漱用品单独装一个袋子,鞋子套上鞋套再放进行李箱。
这些东西都是这几个月里一点一点学会的。
“你笑什么?”谢时也擡起头瞪他。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跟我说没笑?”
谢望山走过来,蹲在行李箱旁边,把里面乱塞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好放进去。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做起这些事来出奇地灵巧。
谢时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撇撇嘴:“你弄吧。”
他坐在床上,看谢望山收拾行李。
六个月的相处,谢望山胖了一点,脸上的棱角不那么尖锐了,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肌肉线条比在山里的时候明显了一些。不是因为这几个月他跟着谢时也到处跑,爬山、骑车、远足,不知不觉就壮了。
谢望山现在已经是谢时也的“正式保镖”了。
虽然谢时也根本不需要保镖,但他依然把这个名头挂在嘴边。“这是我保镖,”
他逢人就介绍,“山里练出来的,一个打十个。”
谢望山每次听他这么说,都只是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嘴角微微弯着。
谢望山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
“就这些?”
“就这些。”
谢时也看着那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城市的天空总是这样,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云。
“明天就能看见海了。”他说。
“嗯。”
“你第一次看海,紧不紧张?”
谢望山想了想:“有一点。”
“紧张什么?海又不是老虎,不咬人。”
“不是怕海。”谢望山说,“是怕……跟你一起看海。”
谢时也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怕太高兴了。”谢望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认真,“怕高兴过头,醒来发现是做梦。”
谢时也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伸出手,在谢望山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疼不疼?”
“疼。”
“那就不是做梦。”
谢时也的手还停在他脸上,指尖慢慢从他脸颊滑到下巴,然后收回来。
“早点睡。”谢时也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明天要开很久的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望山还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被掐过的脸颊上,低着头嘴角弯着。
那个笑容很浅很浅,可他整个人都因为这个笑容亮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他们出发了。
车开出了S市,上了高速,一路向东。
谢时也开车,谢望山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看更远的地方。
看天边那一条渐渐亮起来的光带,看路尽头越来越开阔的视野。
谢时也偶尔转头看他一眼。
每次看,谢望山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望着前方,迫不及待想看到什么。
开了四个多小时。
导航说“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谢时也明显感觉到谢望山的身体绷紧了一些。
他把车停在一个滨海停车场里。
车停稳之后,两个人同时解开了安全带,但谁都没有先下车。
谢时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和潮湿的水汽。
谢望山也推开了车门。
他下了车,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是水泥地,往前走几十米,就是沙滩。
沙滩再往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
他愣住了。
那蓝色太大了。
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大到他的脑子无法处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水域是山里那条河,汛期的时候河水涨起来,也不过十几米宽。
可眼前这片水,一眼望不到头,一直延伸到天边,跟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激起白色的泡沫。
海鸥在天上飞,发出尖锐的叫声。
风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把咸咸的海腥味灌进他的鼻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一下一下的比任何一次都用力。
谢时也靠在车门上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谢望山的侧脸——看着他先是呆愣,然后是不敢置信,然后是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很轻,好像怕踩碎了什么。
当他踩上沙滩的那一刻,脚陷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擡头看了看那片无边无际的蓝。
然后他转过头,寻找谢时也。
他看见谢时也靠在车门上,正笑着看他。
那个笑容很灿烂,灿烂到能让所有阴霾都退散。
“过来啊。”谢时也说。
谢望山走回来,走到谢时也面前。
他的眼眶在忍着不哭。
“这就是海。”
“对。”
“比你说的还大。”
“那是当然。”谢时也的笑意更深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望山看着他,又转回头看那片海。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点金光。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咸味。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的所有苦,好像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站在这片海边,为了听见这个声音,为了闻到这个味道,为了身边站着这个人。
“谢时也。”他叫道。
“嗯?”
谢望山转过头,看着谢时也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海风中微微眯起,被阳光照成了浅浅的琥珀色,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谢谢你。”
“谢我干嘛?就看个海而已。”
谢望山摇了摇头。
他要谢的不是这个。
他要谢的太多了。
谢谢他当初在雪夜里没有推开自己,谢谢他在山洞里对自己说“跟我回家”,谢谢他在自己都顾不上自己的时候还惦记着那张身份证,谢谢他做的每一顿糊了的饭,谢谢他在派出所门口说的那句“以后你就叫谢望山”,谢谢他把自己带出那座大山,看见了这片海。
可他不会说这些话。
他只会说三个字。
“谢谢你。”
谢时也愣了一下,随即扭过头,耳根红了:“行了行了,别这么肉麻。看海。”
他迈步往海边走去。
走出几步发现谢望山没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声:“愣什么?走啊。”
谢望山迈开腿,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印在沙滩上,一大一小,被涌上来的海水冲掉,又踩出新的。
他们站在海浪能碰到脚踝的地方。
海水涌上来,漫过谢望山的脚背,凉凉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泡在海水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动了动脚趾。
他以前在山里洗脚,都只能在溪水里涮一下,冬天的时候溪水冷得刺骨。
可这里的海水是温温的,软软的,裹着脚踝,像是在跟他玩耍。
谢时也站在他身边,趁他低头的时候,弯腰捧起一捧水,朝他一泼。
水花溅在谢望山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谢望山猛地擡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不可置信,然后变成了谢时也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一个真正毫无保留的笑容。
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白牙,连眼角那道疤都在笑。
那笑容太耀眼了,比身后的阳光还耀眼。
谢时也看呆了。
然后他被一捧海水泼了个正着,海水灌进领子里,顺着脊背往下流,冰得他嗷了一声。
“谢望山你他妈——”
第二捧水又泼过来,精准地砸在他脑门上。
“你完了!”
谢时也把脚从鞋子里拔出来,卷起裤腿,追着谢望山往海里跑。
谢望山跑得不快,故意让他追上。
两个人你泼我我泼你,在海边的浅水里打成一团。
谢时也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栽去。
谢望山伸手去抓他,结果被他一起带倒。
两个人摔在海水里,衣服全湿透了。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身体,又退下去。
谢时也趴在谢望山身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可他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从大山里被救出来之后,最开心的一次。
不,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次。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谢望山躺在他身:下,海水没过了他的耳朵,头发漂在水面上,像水草一样柔软。
他浑身也都湿透了,可他还在笑。
那个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坦荡,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那双只有大山的眼睛里,终于装下了一片海。
谢时也低下头亲在他嘴巴上。
海水漫过来,漫过他们交叠的身体,漫过他们相贴的唇。
这个吻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带着二十二年所有的等待和期盼,带着从大山深处一路走到海边的漫长旅途。
不再是当初在山洞里那个带着血味绝望而滚烫的吻。
而是一个干干净净再无任何负担的吻。
一吻结束,谢时也擡起头,看着谢望山的眼睛。
“谢望山。”
“嗯。”
“以后你想去哪?”
谢望山躺在他的影子里,看着头顶那张滴着海水、红着眼角的脸。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咸咸的、软软的。
他想起了大山里的雪夜,想起了那间破土房,想起了两个人挤在一床破棉被下取暖的日子。
那时候他觉得,外面的世界太远了,远到不可能抵达。
可现在,他在这里。
他在海边,他在他身边。
“你在哪,”谢望山说,“我去哪。”
谢时也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谢望山湿透的肩窝里,闷声说:“你别再这么说话了。每次都这样,一说话就让我想哭。我是大男人,我不要面子的啊?”
谢望山擡起手,放在他湿漉漉的后脑勺上。
手指插进他滴着海水的头发里,轻轻地揉了揉。
“你是。”
他顿了顿。
“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
海潮涨了又落,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他们两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谢时也把头靠在谢望山的肩膀上,眯着眼睛,慵懒得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谢望山的手指慢慢地在沙滩上划着什么。
谢时也低头去看,发现他用指尖在湿沙上写了——谢。望。山。
谢望山。
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他写完了看了看,然后伸出手,在海浪涌上来之前,在名字旁边又写了三个字。
谢时也。
海水涌上来,把那两个名字冲到海里去了。
天色渐晚,海边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远处有人点起了篝火,火光在海风中摇曳,把周围人的脸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谢时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
“饿不饿?”
“嗯。”
“走,带你去吃海鲜。”谢时也伸出手。
谢望山握住那只手,从沙滩上站起来。
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在晚霞最后的余光里往回走。
身后的大海还在不知疲倦地拍着沙滩,前方的篝火越来越近,空气中飘来烤鱼的香气。
谢望山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伤疤。
谢时也的手细皮嫩肉,中指上还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两只手牵在一起,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从今往后,再无分离。
山,终于望见了海。
而海,也终于等到了山。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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