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扎进指甲缝的时候,秦牧还清醒着,昆巴把那把生锈的钳子举到灯下看了看,嘟囔了一句什么。
接着,喉管被剖开的凉意一路蔓延到小腹。
血涌出来,带走了最后一点体温。
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意识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人沉在海底。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秦牧感觉自己在下坠。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散掉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扇豪华的大门,门缝里渗出暖黄色的光,和身后那片死寂的黑暗格格不入。
他伸手去推,手穿过了门板,随后,喧嚣声炸开。
水晶吊灯的光遽然刺来,他眼眶发酸,眼睛下意识眯了起来。
他想动一下脖子,后颈却僵着,像还套着昆巴那条生锈的狗链。
香槟杯碰撞的脆响、低低的交谈声、远处爵士乐队懒洋洋的萨克斯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Waiter。」一个声音从他左侧传来。
秦牧睁开眼,低头看自己,黑色马甲,白衬衫,黑领结,右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三杯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荡。托盘的银边映出他二十一岁的完好无损的脸。
秦牧擡起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完好,皮肤干净,没有血痂,没有铁丝的洞眼,手腕上那些旧疤也没了。
宴会厅的冷气很足,秦牧后背的汗却渗出来。
他擡起头,前方舞台旁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深市商业慈善晚宴」。
这是他在大三下学期在这里兼职做服务生的时候。
秦牧的目光穿过人群,自动瞄准一样,落在西南角一张高脚圆桌旁。
白裙子,长头发,低头看手机的女孩。
沈砚瑶。
秦牧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收紧了。刚刚,他还在缅北一间铁皮屋子里,被一根一根碾碎手指;
此刻他站在这里,全身是干净的,身体也是完整的,但是皮肤下却仿佛还残留着伤痛的余震,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游走。
「小秦,愣着干嘛?。」一个领班模样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压低嗓音催了一句,「三号区要补酒,别杵着。」
秦牧转头看领班。四十来岁的男人,胸牌上写着「宴会部 吴勇」。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知道了。」
吴勇扫了他一眼,匆匆离去。
秦牧迈开步子,腿有些木,像踩在棉花上。
他穿过人群时,余光扫过沈砚瑶的方向。
沈砚瑶身后不到五米,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靠在墙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时不时扫向沈砚瑶的方向。
秦牧认识他,周叔,沈如晦的人,前世跟了沈如晦十几年,周叔怎么会在这里?他在等什么?
沈砚瑶左手边,两个服务生并肩站着。
而沈砚瑶身后,是一扇半开的消防信道门,门口站着一个背对着她的保安。
所有的细节像拼图一样在秦牧脑子里自动排列。
这些他前世从未注意过的细微处,此刻像被放大镜照着,每一个弧度都透着不对劲。
他看见周叔微微侧了一下头。
几乎在同一秒,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从沈砚瑶身边走过,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他的步子缓慢,右手在杯口上方抖了一下,粉末飘落而下。
沈砚瑶正低头看手机,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她端起杯子。
秦牧喉咙发紧,托盘上的三杯香槟跟着他的手抖了一下,杯底在银盘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前世,他在这时冲过去,喊了一句「小姐,不能喝」,然后把那杯橙汁打翻在地上。
两个人上来拦他,他凭着年轻力壮撞开人,护着沈砚瑶。
混乱中有人打电话报了警,后来警察来了,沈如晦来了。
他站在人群里,一边紧张一边骄傲,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救了一个女孩。
他那时不知道,就是这一腔莽撞的善意,拉开了往后万般痛苦的序幕。命运的纠葛,自此已然缠缚成型。
重活一世,过往那点愚蠢的热血早已被受尽的苦楚烧得一干二净,胸腔里再掀不起半分救人的念头,只剩一片冷硬的漠然。
他指节绷得泛白,托盘被他牢牢攥住,他双脚纹丝不动立在原处。
前世就是这一步,葬送了他的一生,这一回,他只会冷眼旁观,绝不会插手半分。
宴会厅入口处,人群忽然泛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骚动,连周遭的谈笑都不自觉低了几分。
秦牧擡眼望过去。
沈如晦缓步踏入宴会厅。
已是四十四岁的年纪,身形依然挺拔如松,一身剪裁利落的高定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第一颗纽扣松敞开来,周身强悍气场压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步子并不快,可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攥住了全场人的呼吸节奏。
宴会经理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恭谨的笑意,躬身伸手相迎,语气带着刻意的恭敬,
「沈上将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沈如晦淡淡颔首,视线并未在宴会经理身上多做半分停留,深邃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宴会厅。
目光所及之处,周遭喧闹的人声都下意识敛去。
秦牧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托盘里的香槟杯还在晃。
沈如晦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正要扫向西南角。
就在这时,秦牧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一个胖硕的宾客慌乱间,手肘撞在秦牧后腰,托盘倾斜,三杯香槟滑向边缘。
秦牧右手迅速下沉,左手去扶杯子,但还是慢了半拍,一杯香槟翻倒,金黄酒液泼在他前襟,冰凉的湿意通过衬衫渗进来。
吴勇从三步外冲过来,脸色难看得皱了起来,「怎么搞的!笨手笨脚,还不快去换衣服!」
秦牧没说话,他连忙转过身,将托盘放到桌子上,朝后门走去。
身后,沈如晦的目光已经落到了秦牧背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