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推开员工信道的门,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被香槟打湿的衬衫贴在胸口,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嘴唇紧紧抿着。
秦牧低下头,手指哆嗦着去解马甲的扣子,手指却一直颤抖,怎么也解不开,他放弃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灯影下幽幽地亮着。
只要推开那扇门,外面就是酒店后巷,那边有个公交站,坐47路可以到学校后门,这个点还能赶上最后一班。
可是沈砚瑶喝了那杯被下药的橙汁。
秦牧闭了一下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父亲秦怀山坐在沙发上,笑着看报纸;他看见母亲林兰心把一锅排骨汤端上桌,嘴上念叨着「小牧大三了,得攒钱给他结婚用了」;
他看见停尸房里盖著白布的父母的脸,看见医院里躺了一年的妹妹,再也不会起伏的胸膛。
最后是昆巴,昆巴咧着嘴,拿着锃亮的匕首划开他的喉咙。
「秦牧?秦牧?」有人叫他。
他睁开眼,一个穿服务生制服的圆脸男生从转角处跑过来, 「吴组长说让你不用去前面了,让你去库房帮忙搬货。怎么回事?」
秦牧看着他。梁宽,跟他一个学校的,是梁宽拉着他一起来的这场晚宴做兼职。
「没事,酒洒了。」秦牧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哑。
梁宽挠了挠头:「那你赶紧换一件,领班脾气你知道的。我先去前面了。」,他说完就往秦牧身后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脸色好差啊,不舒服?」
「没。」
梁宽「哦」了一声,走了。
秦牧转身,朝员工休息室走。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没人,长条椅上扔着几件没洗的工服,空气里有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秦牧打开自己的储物柜,里面挂着一件灰色连帽衫,一条深色牛仔裤,一双半旧的运动鞋。
他拿出衣服,脱下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换,手指还在发抖,系扣子的时候系了三回才扣上第一颗。
换下来的衣服被他扔在长椅上,关门时用了点力,铁皮「咣」地一声。
他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离他越来越近,经过那里,穿过员工信道,出去就是酒店背面的巷子。七分钟,他就能走到公交站。
秦牧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铁质门把冰凉,掌心的汗粘贴去有点黏。
秦牧把额头抵在门上,冰凉的铁皮压着皮肤,指甲抠进门缝里,指尖发白。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将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戴上,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快步往回走。
消防信道在宴会厅东侧,离沈砚瑶所在的位置最近。
秦牧没回宴会厅,他从员工走廊绕到货梯方向,经过洗衣房门口时,顺手抄起角落里一根拖把杆,握在手里掂了掂,掂完又扔了。
消防信道的门虚掩着,秦牧侧身闪进去,楼梯间里凉飕飕的,他贴着墙往上走,走了半层就听见动静。
「沈小姐,你喝多了,我们送你回去……」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另一个在笑,「可别叫,叫了可就上明天的热搜了。」
秦牧站在拐角,半侧身子探出去,看见沈砚瑶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脚几乎离了地。她脸色潮红,眼睛半睁,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放开我……」,尾音已经没了力气。
秦牧从拐角走出来的时候,那两个男人同时擡头。一个矮壮,一个高瘦。
高瘦那个反应最快,张口要喊,秦牧已经到了跟前。
他先卸掉了高瘦男人架着沈砚瑶的那只胳膊,抓住手腕往外拧,膝盖顶在对方腿弯,高瘦男人「嘶」了一声,还没喊出来,整个人被按在墙上。
矮壮那个松开沈砚瑶,抄起旁边灭火器往下砸。
秦牧侧身躲过,他反手抓住对方举起来的手腕,用了个巧劲往下压,金属灭火器从那人手里滑脱,「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滚了几下。
接着秦牧一只胳膊横过去,卡在矮壮男人脖子上,把人往前一送,矮壮男人的后脑勺撞在墙上,整个人软下去。
从进来到结束,不超过十五秒。
秦牧把滑下去一些的帽子重新带好,弯下腰,把坐在地上的沈砚瑶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她整个人烫得厉害,呼出的气喷在他脖子上,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他避开她的脸,半架半抱着她从货梯方向走。
货梯门开了,秦牧按下一楼,沈砚瑶忽然动了动,脸往他肩膀上蹭,含糊地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秦牧没说话。
「你……叫什么……」
「雷锋。」
电梯到了一楼。
秦牧扶着她从卸货口出去。
后巷里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刚拧开保温杯盖,秦牧腾出一只手敲了敲车窗。
司机擡头,看见他们这架势,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朋友喝多了,送医院。」
司机看了看沈砚瑶,又看了看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秦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车门。
一路上,沈砚瑶靠在后座,身体偶尔抽搐一下,嘴里断断续续地说话。秦牧坐在她旁边,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
深市的夜景从窗外流过,霓虹灯的颜色在车窗上拖成长长的尾巴。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瑶盯着秦牧的眼睛,努力睁着眼睛看,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雷锋。」秦牧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骗人……」,她的声音含糊。
秦牧没再理他。
到了最近的医院,秦牧把人扶进急诊大厅。
护士推着轮椅迎上来,秦牧把沈砚瑶放进轮椅里,对护士说:「她可能被人下了药,麻烦联系她家属。
护士点头,推着轮椅往里走。
沈砚瑶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声音又急又轻:「你别走……你告诉我……」
秦牧抽出袖子,后退一步,他转过身,朝急诊大门外走。
晚上的医院门口灯光惨白,救护车闪着蓝灯停成一排。
秦牧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入口处已经没了沈砚瑶的身影。
医院大门外,几辆黑色轿车正快速驶入,车头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了急诊楼正门。
车牌号他认识,沈如晦的随行车队。
秦牧把连帽衫的帽子又拉低了些,转身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