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芩把那碟炒菜吃完，才把饭盒盖好。
林晚秋还在旁边笑。
「我说真的，贺副团长看着那么冷，居然还记得给你挑香菜？」
「不是挑的。」
林清芩把饭盒往旁边放，「应该是打饭的时候提前说了。」
「那不是更稀奇？」
林晚秋啧了一声，「食堂炒什么就吃什么，他还能专门给你弄一份。」
林清芩没继续这个话题。
贺承岭愿意听进去，确实是好事。
可三个月才刚开始。
她不至于因为一顿没有香菜的早饭，就把前面三年的问题全部忘掉。
「赵医生来了没有？」
「里面呢。」
林晚秋指了指诊室，「一大早就来了两个换药的。」
林清芩卷起袖口。
「那我先过去。」
这几天她在卫生队做的仍然都是基础工作。
登记。
整理。
换药前准备。
有时病人多，赵医生会让她先问病史，把情况记下来。
真正涉及诊断、开药，他依然自己把关。
林清芩对此没有意见。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够重新进入医疗体系的机会。
比起急着证明自己，她更需要先弄清这个年代基层卫生工作的实际情况。
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病人。
两个换药。
一个胃不舒服。
还有个家属院的老太太头晕，量过血压以后赵医生让她先坐着休息。
快十一点时，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林清芩低头整理登记册，听见门边有很轻的脚步声。
她擡头。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
很瘦。
头发剪得短，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膝盖破了一块，血已经顺着小腿流到了袜边。
他没哭。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就这么站在那里。
林清芩放下笔。
「小朋友，过来。」
男孩没动。
只是看着她。
眼睛很黑。
带着明显的戒备。
林清芩没有直接过去抱他。
「腿摔了？」
孩子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膝盖。
还是不说话。
林晚秋从药柜那边走过来，也认出了人。
「小石头？」
男孩终于有了反应。
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林晚秋停住。
「你奶奶呢？」
小石头抿紧嘴唇。
林清芩看向林晚秋。
「你认识？」
「家属院后边周奶奶家的孩子。」
林晚秋声音放轻，「他爸以前也是部队的。」
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往下讲。
林清芩也没追问。
她重新看向孩子。
「先进来处理伤口，好不好？」
小石头还是没点头。
林清芩想了想，从桌边拖了一张小凳子过来。
「你坐这里。」
「我不碰你，你自己看看伤得深不深。」
她把凳子放下，往后退开半步。
孩子犹豫了一会儿。
大概膝盖确实疼。
最后慢慢走进来。
一瘸一拐。
坐下以后，两只手紧紧抓着裤边。
林清芩蹲下来。
伤口不深。
只是摔在粗糙地面上，擦掉了一大片皮，里面还沾着细小砂石。
「这个得洗干净。」
孩子听见「洗」，腿立刻往后缩。
林清芩擡头。
「会疼一点。」
小石头看着她。
「但不洗，沙子留里面会更疼。」
这一次。
孩子终于很小声地开口。
「我不哭。」
声音有点哑。
林清芩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疼了可以哭。」
小石头抿着嘴。
「奶奶说男孩子不能哭。」
「谁说的？」
「奶奶。」
「那奶奶说得也不一定全对。」
林晚秋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小石头明显有些茫然。
林清芩已经把东西准备好。
「我先冲。」
「你疼就告诉我。」
孩子点了一下头。
刚开始清理的时候，他整条腿都绷紧了。
小手攥得发白。
却硬是一声没出。
林清芩动作已经尽量放轻。
「疼？」
小石头摇头。
眼圈却明显红了。
「你这个摇头没什么说服力。」
孩子一下擡眼看她。
林清芩继续低头清理砂石。
「疼就是疼。」
「说出来又不会少块肉。」
过了一会儿。
小石头终于小声说：「有一点。」
「这就对了。」
她没有哄他不疼。
只是每动一下都提前告诉他。
「这里还有一点砂。」
「下一下会有点刺。」
「最后一处。」
孩子慢慢不再那么紧绷。
等伤口处理好，林清芩给他包上纱布。
「这两天别再拿这个膝盖蹭地。」
小石头低头看著白色纱布。
终于问：「要钱吗？」
林清芩动作一顿。
一个这么大的孩子，第一句问的竟然是这个。
「谁让你问的？」
「奶奶说不能白拿别人东西。」
「这是卫生队。」
林清芩站起来，「该怎么算，跟你奶奶算。」
小石头像是放心了一点。
刚准备下凳子，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小石头！」
「明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墙快步进来。
看见孩子坐在里面，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
她气还没喘匀，就先去看孩子的腿。
「怎么伤成这样？」
小石头低着头。
「摔了。」
「摔了不知道回家叫奶奶？」
老太太气得眼圈都红了，「你一个人跑卫生队，万一路上再摔一次呢？」
小石头被训得不说话。
林清芩看老人脸色不太好，呼吸也有些急。
「您先坐。」
「孩子就是擦伤，不深，已经处理好了。」
老太太这才看向她。
「你是……」
林晚秋在旁边介绍。
「这是林清芩，刚来家属院没几天，最近在卫生队帮忙。」
老太太立刻道谢。
「麻烦你了，林同志。」
「不麻烦。」
林清芩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得很认真。
小石头一直低着头。
临走时，却突然回头看了林清芩一眼。
「林阿姨。」
「嗯？」
他指了指膝盖上的纱布。
「明天还要来吗？」
「要。」
林清芩点头，「我看看伤口有没有红肿。」
小石头没再说什么。
跟着奶奶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牵住他的手。
林清芩这才注意到。
小石头虽然被牵着。
手指却只是虚虚搭在老人掌心里。
像是连依赖别人都不太习惯。
等人走远。
林清芩才问：「他叫周明远？」
林晚秋点头。
「大家都叫小石头。」
她收拾桌面，声音也低了些。
「他爸叫周卫国，以前是部队的，几年前没了。」
林清芩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他妈妈呢？」
林晚秋沉默了一下。
「后来也没了。」
「现在就跟奶奶过。」
卫生队外的阳光很亮。
刚才那个瘦小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林清芩低头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小截纱布。
难怪。
一个才几岁的孩子。
摔得膝盖全是血。
第一句话却是说自己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