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林清芩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昨天她把离婚申请摆到贺承岭面前，他问的是为什么要离。
今天晚上，他们坐下来吃了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夫妻饭，说到最后，他才像终于想起来，该问一问这三年她究竟是怎么过的。
林清芩垂了垂眼。
「你想听实话？」
「嗯。」
「那不算好。」
屋里安静下来。
贺承岭仍坐在桌边，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她脸上。
林清芩没有刻意替过去的自己遮掩。
原主这三年过得怎么样，她接收了那些记忆，比谁都清楚。
结婚之前，林家的日子就谈不上多宽裕。
父亲林文斌在厂里上班，继母赵美兰把更多心思都放在儿子林家明身上。原主在家里一直是那个最懂事，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后来嫁给贺承岭，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终于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结果婚礼结束没几天，丈夫就回了部队。
「刚结婚那阵，我天天等你的信。」
林清芩重新坐下。
「邮递员只要从门口过，我就会出去看。」
「有时候等一个月。」
「有时候等两个月。」
「你回信了，我能高兴好几天。」
「你不回，我就想是不是信丢了，还是你出了什么事。」
贺承岭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林清芩却说得很平静。
这些情绪属于原来的林清芩。
她现在说出来，更像替那个已经消失的女人把迟到了三年的话讲完。
「后来你开始按月寄钱。」
「家里人都说我命好，说你职位高，津贴也高，结了婚以后不用吃苦。」
「我也这么劝自己。」
「至少你没忘记这个家。」
贺承岭喉结动了一下。
「钱你都收到了？」
「收到了。」
「票呢？」
「也收到了。」
「每次都够。」
她看向他。
「所以我从来没说过你不给家里钱。」
「问题也一直不在这里。」
这句话，他这两天已经听过几次。
可直到今晚，他才慢慢明白，林清芩为什么会反复强调。
钱到了。
票到了。
丈夫这个人却一直没真正进入她的生活。
贺承岭沉默片刻。
「你为什么没写信告诉我？」
林清芩轻轻笑了一下。
「写过。」
男人擡眼。
「什么时候？」
「很多次。」
「我写过想来随军。」
「也写过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没什么意思。」
「还问过你，什么时候能多休几天。」
贺承岭眉头越皱越深。
显然有些内容已经记不清。
林清芩也不意外。
「你回过一句。」
「什么？」
「你说部队工作忙，随军的事以后再说。」
贺承岭沉默下来。
这句话倒有些印象了。
当时团里正在进行一轮训练，他收到信的时候已经很晚。
他看见林清芩问随军。
第一反应是家属院条件一般，自己又常常不在，来了也没人照顾。
于是回信告诉她，再等等。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经过考虑后的决定。
可他从来没问过。
林清芩愿不愿意等。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不想让我来。」
林清芩继续说。
「后来信写得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也给不出时间。」
「跟你说家里的事，你可能隔两个月才看到。」
「高兴的事情等到你回信时，早过去了。」
「不高兴的事情，也已经自己解决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贺承岭一直没插话。
他的脸还是那副冷静模样。
可放在膝上的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些。
「你以前生过病？」
他忽然问。
林清芩擡头。
「怎么问这个？」
「你刚才说，什么事都是自己解决。」
「生病呢？」
林清芩想了想。
「有过一次发高烧。」
「多久以前？」
「前年冬天。」
贺承岭眉心骤然收紧。
他没有任何印象。
「严重吗？」
「烧了两天。」
「谁照顾你？」
林清芩安静了几秒。
「自己。」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后来邻居婶子知道了，给我送过一碗粥。」
贺承岭没说话。
「我家里人呢」这种问题，他没有问。
因为从林清芩的语气里，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为什么没告诉我？」
林清芩看他。
「告诉你能怎么样？」
「我可以请假。」
「你那时候在外地训练。」
贺承岭一顿。
「你怎么知道？」
「你回信写过。」
林清芩笑了笑。
「你的事情，我以前记得挺清楚。」
轻飘飘一句话。
贺承岭却很久都没有出声。
他的事，她记得。
她不吃香菜，他不知道。
她学过医，他不知道。
她病过两天，他也不知道。
三年婚姻里，他一直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做了。
可真坐下来一件件去问，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尽到责任」，离一个丈夫应该知道的东西差得太远。
「林清芩。」
「嗯？」
「对不起。」
林清芩有些意外。
这是贺承岭第一次真正向她道歉。
昨天她提出离婚以后，他没有道歉。
只是想弄清原因。
今天终于开始知道原因了。
「你不用现在急着跟我说对不起。」
她语气放缓。
「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让你愧疚。」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
她看着他。
「既然约好三个月重新认识，那以前的问题就得摆清楚。」
「不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再过三个月，结果也不会变。」
贺承岭点了下头。
「我明白。」
林清芩站起身。
「那今天先到这。」
男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很晚了。
「你睡床。」
林清芩脚步一停。
「你呢？」
「我去营区。」
「这么晚还回去？」
「几步路。」
他说着已经拿起军帽。
林清芩看了看那张单人床，也没硬留。
现在两个人的关系，让他留下来反倒麻烦。
贺承岭走到门口。
手已经碰到门，却又停住。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告诉我。」
林清芩擡眼。
贺承岭补了一句。
「别等写信。」
林清芩看着他几秒。
「好。」
门打开。
夜风吹进来。
贺承岭走出去，又替她把门带好。
第二天早上。
林清芩照常去卫生队。
走到桌边时，才发现上面放着两个热乎乎的馒头，一碗粥，还有一小碟炒菜。
林晚秋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家贺副团长送来的？」
林清芩也不知道。
直到她夹起一筷子菜。
里面没有一根香菜。
她动作顿了顿。
林晚秋问：「怎么了？」
林清芩低头吃了一口。
「没事。」
看来有些话。
那个人昨晚确实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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