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芩进屋没多久,身后便传来贺承岭的脚步声。
她回头的时候,男人已经把洗好的手擦干,顺手将院门带上。
天色彻底暗下来。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
林清芩下午在卫生队站了大半天,这会儿确实有些累。她把帆布包挂到墙边,刚准备去厨房看看还能做点什么,贺承岭先开了口。
「别做了。」
「嗯?」
「我从食堂带了饭。」
他说着,把放在门边的两个铝饭盒提起来。
林清芩这才注意到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东西。
饭盒打开。
一个里面装著白米饭,另一个是土豆炖肉,还有一份炒青菜。
这两天她吃的不是挂面就是馒头,突然闻到肉香,肚子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屋里却太安静。
贺承岭动作停了下。
林清芩面不改色地把筷子拿出来。
「今天中午忙,吃得少。」
「卫生队不管饭?」
「我又不是正式工作人员。」
她把饭分成两份,「现在只是过去帮忙。」
贺承岭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结婚三年。
同桌吃饭的次数少得可怜。
刚结婚那几天,家里长辈都在,桌边从来没真正只坐他们两个人。
后来贺承岭休假回家,也是匆匆几天。
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面前摆着热饭热菜,反倒是头一回。
林清芩夹了一筷子土豆。
炖得很软,味道也不错。
贺承岭吃饭很快。
却不显得粗鲁。
林清芩吃到一半,发现他已经添了第二碗。
「你每天训练都这么忙?」
「差不多。」
「早上几点走?」
「五点多。」
林清芩擡头。
难怪她每天醒过来时,人已经不在了。
「晚上呢?」
「不一定。」
「像今天算早?」
「嗯。」
简单几句以后,桌上又安静下来。
林清芩倒没觉得尴尬。
她本来就不是非得靠说话填满空隙的人。
吃完半碗饭,贺承岭忽然开口。
「抽屉里的钱你看见了吗?」
林清芩动作停了一下。
「看见了。」
「还有粮票和其他票证,都在一起。」
「嗯。」
「每个月津贴我会留一部分在部队,剩下的以前寄回家。以后你住这里,就直接放家里。」
林清芩看向他。
「全放?」
「你管家。」
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清芩却没立刻答应。
「我们只有三个月。」
贺承岭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
「所以不用突然把所有钱都交给我。」
「以前本来也是给你的。」
「那不一样。」
林清芩把筷子放下。
「以前你寄回去,我只是拿生活费。现在你把全部津贴交给我,还让我管家,像是我们已经决定以后一直这么过。」
「可现在没有。」
贺承岭看着她。
「你不准备花我的钱?」
「该花的会花。」
林清芩语气很平常。
「我现在住这里,吃饭、生活都少不了。夫妻关系还在,我不会矫情到一分钱都不用。」
「但你也不用觉得,多给我一点钱,就算是在改变我们的关系。」
桌边静了一瞬。
贺承岭眉头轻皱。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
林清芩重新拿起筷子。
「昨天我说那些,也不是嫌你以前寄的钱少。」
「钱够。」
「票也够。」
「你给的物质上都没问题。」
她看着饭盒里的菜。
「可婚姻要只是解决吃饭穿衣,那我们前三年确实没什么问题。」
贺承岭没接话。
林清芩夹了一块肉。
吃了两口,又像随口一样问:「你知道我不吃什么吗?」
男人看过来。
「什么?」
「我问你。」
贺承岭沉默。
林清芩等了几秒。
「看,不知道。」
「你也没告诉过我。」
「我给你写过。」
这次轮到贺承岭停住。
林清芩擡起眼。
「前年冬天。」
「我给你寄东西之前问过你爱吃什么,还顺便写过,我从小不吃香菜。」
贺承岭明显在回想。
可最后也没想起来。
林清芩没生气。
「记不住很正常。」
「我给你写过很多信。」
「有时候一封写两三页,你可能根本没时间仔细看。」
贺承岭下颌微紧。
「我都看了。」
「看过和记住是两回事。」
她说。
贺承岭没有反驳。
桌上的菜渐渐少了。
林清芩又问:「那你呢?」
「什么?」
「你不吃什么?」
「没有。」
「真没有?」
「能吃的都吃。」
林清芩看了他一眼。
「那你爱吃什么?」
「都行。」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句话最难办。」
贺承岭皱眉。
「为什么?」
「问你想吃什么,你说都行。真做出来,又不一定真都行。」
「我没挑过。」
「那是因为以前也没人问过你?」
这句话让他安静了片刻。
林清芩没继续追。
饭吃完。
她起身收饭盒。
贺承岭先一步拿过去。
「我洗。」
林清芩有些意外。
「你会?」
男人看她一眼。
「洗碗还能不会?」
「我以为你只会把东西放着。」
「我平时住营区,也得自己洗。」
他说完便进了厨房。
林清芩站在桌边听着里面的水声。
没一会儿,贺承岭又出来拿剩下那只碗。
「以后这些不用都你做。」
「什么?」
「家里的活。」
他说得有些生硬,明显不是习惯讨论这种事。
「我在的时候,我能做。」
林清芩看着他。
「因为我说你不会当丈夫,所以开始学?」
贺承岭没有否认。
只说:「既然答应三个月,就按三个月过。」
这句话倒让林清芩认真了一点。
「行。」
「那有些话也提前说清楚。」
贺承岭等她往下说。
「我去卫生队的事,你别替我找关系。」
「我没准备找。」
「也别因为别人问,就说我是你爱人,让人照顾我。」
男人眉头微动。
「我不会拿这个给你安排工作。」
「那最好。」
「你不信我?」
「不是。」
林清芩笑了笑。
「我只是想靠自己的本事留下。」
贺承岭看着她。
「如果卫生队不留你呢?」
「那就再找别的办法。」
「你一定要工作?」
「当然。」
她回答得没有犹豫。
「我以前没来青山,不代表我想一辈子只靠你寄钱。」
「就算三个月以后我们不离婚,我也会找自己的事情做。」
贺承岭问:「家里呢?」
林清芩擡眼。
「家不是我一个人的。」
男人顿住。
「饭谁有空谁做。」
「地谁看见脏谁扫。」
「你工作忙,我可以多做一点。」
「我忙的时候,你也一样。」
林清芩说到这里,指了指厨房。
「就像今天你洗碗。」
贺承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以。」
这次轮到林清芩有点意外了。
她原以为这种从小长在军人家庭、又是这个年代的男人,会觉得洗衣做饭天生就该女人承担。
贺承岭却像压根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真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没什么。」
林清芩笑了下。
「这一项先算你过。」
贺承岭皱眉。
「什么叫过?」
「三个月观察。」
「总得有个观察。」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夫妻过日子说成这样。
可过了一会儿,他没说什么,只把洗干净的碗重新放好。
两个人收拾完。
夜已经深了些。
林清芩准备去洗漱。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贺承岭的声音。
「林清芩。」
她回头。
贺承岭还坐在桌边。
男人沉默片刻,才开口。
「这三年。」
「你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