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她才看到跪在地上的贺奕川,顿时脸色一变:「奕儿,你是位高权重的侯爷,这是在干什么?」
贺奕川吸了口气,忍着剧痛从地上站起身。
他看向谢昭颜的眼神已经变了。
方才是鄙夷和不屑,此时是震惊和审视。
谢昭颜踹他的那一脚,绝不是一个柔弱女子该有的力道。
她的速度快得让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早就练就了极高的警觉心,今日却在谢昭颜手里栽了跟头,实在是丢尽了脸面。
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紧要的是,她居然对岑缨的来历了如指掌。
她到底是什么人?
「贺老夫人别激动。」阿兰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趾高气昂的姿态,「你们侯府对这桩婚事不满意,我们小姐不愿意强人所难,已经派人进宫求皇上取消婚约,不过侯府欠谢家的帐得还。」
她指了指阿梅和自己手里的帐本:「老夫人这些年吃药补身子,赊欠谢家九千三百两白银,侯爷自己借了十一万两,共十一万九千三百两,今日请一并清帐,否则我们就要拿着帐本和收据去衙门,请青天大老爷做主了。」
「荒唐!」贺老夫人怒喝,「贺家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多银子?你们狮子大开口,是想讹诈侯府?」
「老夫人说笑了。」阿梅走上前,把手里的帐本递给贺老夫人,「老夫人不妨先过过目,这是您三年来用药的记录和帐目,谢家童叟无欺,绝不会讹诈为国征战的镇北侯府。」
「老身没兴趣看这些。」贺老夫人粗鲁地把帐本一推,看向街道上长龙一般的送亲队伍和嫁妆,眼底精光一闪,不屑地看向谢昭颜,「今天是你和奕川的大喜之日,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对你有什么好处?等你嫁进侯府,这些嫁妆就都是侯府的家产,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你把帐算得这么清楚,是存心让我们丢脸,还是根本不想在侯府好好过日子?」
谢昭颜真是佩服她的无耻。
她笑了笑:「侯府嬷嬷亲口说的,我若愿意自贬为妾,侯府会赏我一个贵妾的名分,可惜我不愿意,所以这桩婚事已经作罢。老夫人不必把我的钱当成侯府的钱,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侯府寡廉鲜耻,马上揭不开锅了,急等着贵妾的嫁妆救急呢。」
长街上响起一阵嗤笑:「谁家贵妾自带这么多嫁妆?侯府这是站着把饭要了,还要人跪着把钱奉上?」
「就是!贺家还真是不要脸。」
贺老夫人脸色铁青,怒视众人:「放肆!谢昭颜是圣旨赐婚的谢家妇,她带嫁妆来履行婚约本就天经地义,否则一个低贱的商户女,有什么资格嫁进侯府?」
「人家不是不嫁了吗?」
「谢姑娘都派人进宫求皇上收回赐婚圣旨了,老夫人不必再担心谢姑娘败坏侯府门庭。」
「只是不知道侯爷通敌叛国一事闹到御前,皇上会不会派人抄了侯府?」
贺老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厉声开口:「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皇上赐下的婚约板上钉钉,怎么可能取消?谢昭颜以为她是谁?高高在上的公主吗?真是荒谬!」
贺奕川压下心头烦躁,看向谢昭颜的眼神不再是轻蔑和漠然,而是藏起了几分忌惮,试图用妥协的婚约来压下今日这场闹剧:「谢昭颜,我同意娶你为妻,你先把阿缨放了,然后把嫁妆都擡进侯府,我即刻与你拜堂。」
「放屁!」阿梅爆粗口,「我家小姐稀罕你的正妻之位?别一副施舍的口吻,好像小姐离了你就嫁不出去了似的。贺奕川,你还是跟皇上好好解释岑姑娘的来历吧。」
「你——」
「圣旨到!」
贺奕川神经一紧,猝然转头看去。
宫中大总管杨槐安骑着马飞奔而来,手里紧握着一份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和数名禁卫军。
长街上瞬间安静下来,围观的人群和谢家护卫队已经陆陆续续跪下。
待到杨总管抵达下马石外,翻身下马,急匆匆来到侯府大门前,贺家老夫人和贺奕川及护卫下人也连忙跪下。
只有谢昭颜还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
贺奕川擡眸见她不跪,冷声斥责:「谢昭颜,圣旨到了,你居然还坐着?赶快跪下!」
「不必。」杨总管连忙擡手阻止,「谢姑娘有见君不跪之权。」
贺奕川脸色一变。
他这个打了胜仗回来的侯爷都无此特权,谢昭颜只是捐了一点粮草,就能见君不跪?
杨总管展开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鉴镇北侯军功赫赫,于国有功,既不喜谢氏女,此桩婚约就此取消,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钦此!」
圣旨简洁明了,无多余赘述。
贺奕川僵在当场。
杨总管弯腰把圣旨送到贺奕川手里,声音不高不低:「贺侯爷,皇上说了,您是大周的功臣,这桩婚约既然不是你想要的,那就取消,允你自由娶妻,只是欠谢家的银子得还。皇上说,不能因为一些银钱污了侯府名声。」
贺奕川脸色发白,攥紧双手。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脊背。
皇上说他是大周的功臣,允他自由婚配?
皇上这是在真心夸赞,还是敲打他别居功自傲?
「杨公公,皇上是不是误会了?」贺老夫人站起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们没有要取消婚约的意思,皇上金口玉言,贺家怎敢违抗?我们……我们真的不是要取消婚约……」
「贺老夫人,您别急。」杨总管笑着打断她的话,「皇上已经知道侯府不愿意娶谢姑娘,谢姑娘也不愿意为妾,所以这桩婚事只能作罢。」
贺老夫人踉跄着后退一步,面上血色尽褪。
杨总管虽然全程笑眯眯地说话,可「不愿意娶谢姑娘」这话一出,跟抗旨何异?
皇上会怎么想?
侯府本就功高震主,若今日之事被人做了文章,皇上会不会怀疑贺家有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