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做生意,利润全让别人拿走,
徐家看着赚钱,实际上损失更大。
「爸,外面同样的散酒,一瓶卖二十。」
徐洪朝眉头一动。
「谁跟你说的?」
「我听人聊过。」
徐龙看着父亲,继续说道:「咱家一瓶只赚五块,工人也赚五块。
酒是咱家出的,钱是咱家压的,路子也是咱家找的,
凭什么他们跟咱家拿一样多?」
徐洪朝脸色没变,手指却轻轻敲了两下椅子扶手。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酿酒。」
徐龙语气不急。
「可我懂帐。
卖一百瓶,咱家少赚一千。
卖一千瓶,少赚一万。
以后卖得更多,这个数就更吓人。」
徐洪朝没有反驳。
院里很安静。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卖贵了,别人不一定买。」
「酒好,肯定有人买。」
徐龙说道:「再说,咱们现在卖的不是牌子,是便宜。
可便宜能卖几年?
等别人也开始卖散酒,咱家靠什么跟他们抢?」
徐洪朝擡头看他。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他心里。
最近厂里已经有人开始私下卖酒。
虽然规模不大,但继续下去,迟早会有人跟他抢生意。
徐龙见父亲没再训斥,趁热打铁。
「爸,酒厂以后得拿到咱家手里。」
徐洪朝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把国营酒厂弄到咱家手里。」
「放屁!」
徐洪朝压着声音骂了一句,额头青筋跳了跳。
「你小子真是胆子越来越大。
现在私下卖点酒,已经够危险了。
你还想买下国营酒厂?」
徐龙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
徐洪朝盯着他,声音发沉。
「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让外人听到,咱们一家都得完。」
「爸,我不是说现在。」
「那也不行。」
「以后政策也许会变。」
徐洪朝一愣。
徐龙没有立刻往下说,只是问道:「爸,咱家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徐洪朝的脸色更难看了。
「谁让你问这个的?」
「没人让我问。」
「你一个学生,问家里钱干什么?」
徐龙沉默片刻。
徐洪朝转过身,背对着他。
「这事跟你没关系。
你把书读好,别的不用管。」
「爸,我不是想拿钱。」
徐龙说道:「我就是想知道,咱家有没有底气。」
徐洪朝没有动。
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声音很低。
「三百多万。」
徐龙呼吸一滞。
三百多万。
1995年的三百多万。
这笔钱放在江城,已经不是小数目。
父亲平时穿得普通,住得普通,连家里的电视都是旧的。
外人只知道徐家日子比以前好,却没人想到,徐洪朝已经攒下了这么厚的家底。
徐洪朝走到徐龙面前,盯着他的脸。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徐龙点头。
「我谁都不说。」
徐洪朝的语气更重。
「包括你那些狐朋狗友。
谁问都不知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
徐洪朝看着儿子,神色依旧严厉。
他不是没吃过亏。
前些年,酒厂厂长察觉到厂里的酒有问题,想查帐,也想查人。
徐洪朝当天夜里就找人去厂长家门口磨刀。
第二天,他又带着一笔钱上门。
厂长没再查。
厂里也没人再提。
徐洪朝做事不喜欢把人逼死,可谁敢动他的财路,他也不会心软。
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人。
老战友张求白,如今在江城身居高位。
徐洪朝这些年能稳稳当当做生意,除了自己谨慎,也少不了张求白暗中的照顾。
徐龙前世一直觉得父亲运气好。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运气。
父亲能从一个普通工人做到后来的徐老板,靠的是胆量、关系,还有手里的钱。
只是他缺一件事。
方向。
「爸。」
徐龙擡起头。
「你平时看新闻吗?」
徐洪朝皱眉。
「看,怎么了?」
「最近上面有领导去齐鲁考察国企改革试点,你听说没有?」
徐洪朝的手停在半空。
徐龙继续说道:「国营厂子亏得太多,国家不可能一直往里填钱。
以后这些厂子要改,要卖,要重组。
谁有钱,谁能接下来,谁就能吃到最大的好处。」
徐洪朝脸上的怒气慢慢退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十元钱,又放了回去。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
「报纸上看见的。」
徐龙语气平静。
「爸,国家不会一直养着那些亏钱的厂。
现在看着没动静,过几年肯定要大改。
酒厂要是能拿下来,咱们就有自己的厂子,有自己的酒,有自己的牌子。」
徐洪朝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墙上的挂历上。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以前不敢深想。
国营厂子是国家的,谁敢伸手,谁就可能出事。
可如果政策真会变呢?
如果上面真准备把这些包袱甩出去呢?
徐洪朝的呼吸变得有些急。
他擡头看向徐龙,第一次没有把儿子当成胡闹的小孩。
「你觉得,什么时候会动?」
「三年内。」
徐龙说道:「最多三年。」
徐洪朝眼皮跳了一下。
徐龙心里很清楚,真正的大变化就在眼前。
三年后,国企改制会全面铺开,
无数国营厂子被重组、出售、关停,大量工人离开铁饭碗,市场彻底活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前世父亲抓住了机会,却把自己埋进了机会里。
这一次,徐龙不会让父亲再犯同样的错。
短短三年窗口期,抓住便能扶摇直上,错失便会彻底错失时代红利。
1995年11月8日。
秦池酒业在央视GG竞标会上砸下6666万元,拿下当年标王。
很多人当时都觉得疯了。
一条GG,值这么多钱?
可到了1996年,所有人都闭嘴了。
央视GG铺开后,秦池的酒卖疯了,坐稳全国酒业第一,
全年利税2.2亿元,整个白酒行业都被震动。
紧接着,新一轮竞标开始。
秦池更狠,直接报出8亿元,再次拿下央视标王。
那一年,秦池风头无两。
可徐龙清楚,风头越盛,摔得越狠。
秦池后面出事,不是因为不会卖酒,也不是因为GG没效果。
恰恰相反,GG效果太猛,订单来得太快,
产能根本接不住,最后只能从外面收酒灌装。
酒的品质出了问题,牌子也砸了。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徐洪朝坐在对面,见儿子半天不说话,皱眉问道:「你又在琢磨什么?」
徐龙擡起头,语气很稳。
「爸,咱们得想办法把国营酒厂拿下来。」
徐洪朝愣了一下。
「拿酒厂?」
「对,彻底拿下来。」
徐洪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你小子说得轻巧。
那是国营厂,厂房、设备、工人、帐目,全都摆在那儿。
咱们就是有点钱,也未必吃得下。」
「现在吃不下,以后更吃不下。」
徐龙看着父亲,继续说道:
「酒厂现在日子不好过,厂里效益差,工人发不出工资,设备闲着,领导头疼得很。
这种时候,才有机会谈收购。」
徐洪朝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
这些年私下酿酒,他赚了钱,也见过世面。
可私下酿酒始终上不了台面。
白天怕工商,晚上怕同行,货运出去还得绕路。
每次送酒,他都提着心。
酒厂要是归了徐家,生产就能摆到明面上,渠道能铺开,赚的钱也不必藏着掖着。
这确实是个大机会。
可机会越大,风险也越大。
徐洪朝低声道:「国营厂不是咱家院子里的磨盘,说买就能买。
上面点不点头,厂里工人愿不愿意,县里怎么安排,哪一样都麻烦。」
「所以不能硬冲。」
徐龙说道:「这件事,得找张叔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