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了一条纯白的修身连衣裙换上。
裙摆刚到膝上三寸,腰收得极窄,像用刀裁出来的。
领口开得不算低,但锁骨上方那道红痕还是毫无遮拦地露在外面,像雪地上落了一瓣红梅。
裴姝没有遮。
她甚至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秒,指尖碰了碰那道痕迹,嘴唇微微翘起来。
然后她拢了拢头发,刚睡醒的乱,发尾打着小小的卷,有几缕黏在颈侧。
她现在根本懒得梳,懒到连妆都没化。
只洗了一把脸,那双含露的杏眼干干净净地露着,没了粉黛修饰,反而生出一种脆生生的近乎侵略性的美。
脚上踩着一双粉白色的绸布拖鞋,踩在楼梯间的大理石台阶上,几乎无声。
但那些目光是有声的。
二楼拐角站着三个女生,穿着御澜统一的藏青制服裙,裙摆熨得一丝褶皱也无。
她们看见裴姝从楼上下来,眼神整齐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她锁骨那道红痕上,再挪开。
嘴没有张开,但喉咙里那种细碎被压住的声响像蚂蚁一样爬过来,窸窸窣窣。
裴姝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但她的眼睛里除了厌恶,还有另一种更让裴姝恶心的东西。
怜悯。
那种眼神太熟悉了。
她七岁那年,批发市场最里面那条巷子,有一家童装铺子。
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条淡粉色的公主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亮片,蓬蓬的纱像云一样堆栈下来。
她趴在玻璃上看了整整一下午,脸粘贴去,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她就用手擦掉,再呼,再擦。
后来她妈终于来了,她揪着她妈的衣角,极小声地指着那条裙子说想要。
她妈看了一眼价签,脸色变了。
那天在批发市场后巷,她妈和她爸一人拽着一只胳膊,把她摁在墙根下。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周围那些摊贩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还有那种混合著看热闹和同情的眼神,黏腻腻地糊在她后背上,像苍蝇停在伤口上。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
她不需要那种东西。
怜悯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施舍,像冷掉的馊水,泼在身上只会让你更臭。
她宁可挨打也不要被那样看。
所以她后来把自己涂丑了,躲进人群里,让人看不见她。
但合薇的死给了她另一条路。
她要的不是「看不见」,她要的是「够不着」。
她要把自己活成那些人仰起头才看得见的东西。
跟凌云州在一起的那两年,是她这辈子最痛快的时候。
他带她去任何地方,那些她从前只能在杂志上翻到的晚宴、酒会、拍卖预展,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去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会看她。
不光是因为她站在凌云州身边,更因为她那张脸,那身段,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香和从容。
那些太太小姐们凑过来跟她攀谈,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
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却不敢问「你家里做什么的」。
因为凌云州站在旁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背书。
她爱那种感觉。
爱到夜里躺在床上,把当天所有人的名字和表情在脑子里过一遍,再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对她的恭敬和崇拜像糖果一样剥开含化。
可一切都断在昨天了。
就断在她自己手里。
她跟凌云州从酒店出来,阳光白花花的,他走在她左手边,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温度很高。
路过那家商场的时候她忽然心血来潮,想刷自己让系统办的卡,这两年她一直都刷的凌云州的副卡和学校发的那张卡。
可经过那晚酒店里那一遭,她突然多了点不可明说的娇纵和任性。
那张卡里是她这两年攒下的钱——凌云州给她的零花,她自己悄悄倒卖二手奢侈品赚的差价。
她没告诉凌云州,她觉得自己总要留一点。
结果那张卡在POS机上报错了。
收银员微笑着又刷了一次,还是错。
第三次的时候,机器的屏幕上弹出「帐户异常,请联系发卡行」的红色提示。
凌云州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你的卡?」他问。
裴姝那天化了全妆,嘴唇上涂着最新一季的限定色,但她觉得嘴唇在发白。
她嗯了一声,把那句「可能是银行系统问题」编到一半的时候,凌云州已经抽出了自己的黑卡递给收银员,动作很轻,像递一张废纸。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裴姝接到了银行的电话,说她的帐户因为身份信息核验不通过被冻结了。
再然后,御澜学院教务处给她发了一封邮件,要求她三个工作日内提交全部原始学籍材料。
系统在那一刻彻底死机了。
脑子里那个残疾系统像一串乱码,然后失控,最后彻底黑屏。
她拼命在意识里喊它,一遍又一遍,回应她的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寂。
——
现在她站在楼梯最下面那级台阶上,看见了凌云州。
他倚着一楼大厅那根罗马柱,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靠,姿态散漫得近乎轻佻。
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紧实而线条流畅的前臂。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描着他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的。
他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
但裴姝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黑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暴风雨前黄昏时分的天色。
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的腿突然软了一下。
脚下步子停了,她不得不伸手扶一下楼梯扶手,指尖触到大理石的表面,冰凉光滑。
心狂跳了一下。
那晚在这双眼睛底下发生的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的手按在她腰上,指节发白,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时带出的那声低哑近乎克制的喘。
还有后来她认怂求饶时,他在她头顶落下来的那一声轻笑。
那声笑和现在他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很轻。
裴姝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拖鞋踩在抛光大理石上,她的脚趾在拖鞋里不自知地蜷了一下,趾甲圆润,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和那道红痕一样张扬地露着。
她就站在那里,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皮肤在夕阳底下透着一层极薄的暖光。
围观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两秒。
假名媛吗?
太不像了。
论坛上那种「贫民窟装名媛」的穷酸劲儿,在这个女人身上一点影子都找不着。
裴姝不管其他人的目光,她只看着凌云州。
轻轻张口。
「对不起,」她的脸上带着歉意,声音平稳又从容,「我会离开御澜的。」
凌云州没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她锁骨上那道红痕,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从喉咙里逸出一个极轻的笑。
「呵。」
那个音节的尾音拖了不到半秒,余韵里裹着一丝绵密的凉。
裴姝的后颈开始发麻。
那晚在床上,她被他逼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她说了三遍「我错了」。
每说一遍,他就笑一声。
那种从头皮一直麻到脚趾的,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让她忍不住紧绷起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拖鞋的后跟在光滑的地面上蹭出一声极轻的响。
凌云州的手伸过来了。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某种慵懒,游刃有余的从容。
他的指尖先是碰了碰她的手腕。
脉搏跳得很快,在他的指腹底下像一只被攥住的鸟。
然后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滑,经过手肘,经过上臂内侧那片薄而柔软的皮肤,最后停在她的锁骨上方。
他的指腹温热干燥,压在那道红痕上,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是否还在原处。
「离开御澜?」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线压得很低,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凌云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视下来的时候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嘴唇离她的耳廓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衬衫领口那股雪松混着体温的气息,「谁准你走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那片黑云忽然散开了一瞬,露出底下一层裴姝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颜色很沉,却烫得惊人。
「裴姝,」他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你胆子不小。骗我两年,睡完就跑?」
裴姝张了张嘴。
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她突兀地想起合薇。
那种被解脱的释然。
裴姝仰起头看着凌云州,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道上扬带着赌徒似的孤勇的弧度。
「那你想怎么样,凌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