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叫你什么??裴姝??Alice?或者徐……」
最后这个名字,凌云州说的很轻,很轻,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裴姝忘了自己是怎么踮起脚的。
那三个字从凌云州唇齿间溢出的瞬间,她脑子里那根弦就崩了。
徐招娣。
这三个字像一把锈了二十年的钥匙,插进她胸口最深处那扇从来不让人碰的门里,一拧,整面墙都跟着震。
她往前扑过去,双手攀住他的后颈,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的头往下拽。
凌云的个子太高了,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粉白色的拖鞋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差点滑倒,但她不管。
她的嘴唇莽撞地堵上去,堵住那张正要吐出第三个字的嘴。
他怔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的手臂圈上来,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往怀里带。
她脚底悬空了半秒,然后他侧身把她抵在那根罗马柱上,大理石的冰凉通过薄薄的连衣裙贴住她的后背,但前胸粘贴来的温度烫得她几乎蜷起来。
柔软。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
他的嘴唇比她记忆里更软,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凉意,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舌尖探出去碰了一下他的下唇,那一瞬间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她的肋骨在他的前胸和他的手臂之间微微发酸。
他俯得更低,气息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裴姝听见自己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他追过来,更深更用力地衔住她的下唇,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和昨晚锁骨上那个红痕的位置遥相呼应。
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指尖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发丝细软,被她揪得乱了。
她吻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不能让他说出那个名字。
但吻着吻着,那个念头就散了,碎成一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姝开始挣扎。
她的手掌撑在他胸口往外推,力气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都从那片混沌里浮上来。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瞬间,拉出一线极细透明的丝,断了,落在她下唇上,凉凉的。
裴姝的呼吸还没平,胸口起伏着,锁骨上那道红痕沾了一层薄汗,在光线里亮晶晶的。
她擡头看凌云州,他的嘴角有一点红,像被谁随手画了一笔。
他的眼睛在那片压低的黑云底下翻涌着某种东西,她辨认了一会儿,发现那东西叫困惑。
他在困惑自己居然会追上来。
他直起身,擡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看了一眼指腹上那点晶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垂着眼打了几个字,发送。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动作懒洋洋的,像在处理一件完全不值得他花心思的小事。
裴姝不知道他发了什么。
但她猜得到。
因为她余光瞥见旁边两个女生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眼神变了。
从刚才那种看热闹的怜悯,变成了某种仓惶,像是偷东西被当场抓住一样的慌乱。
她们飞快地收起手机,缩着肩膀从楼梯侧面绕走了,步子快得像在逃。
裴姝的嘴角弯了一下。
御澜学院那个置顶帖,现在大概已经灰飞烟灭了。
凌云州想让什么东西消失的时候,它就不会多存在一秒钟。
他收起手机,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大半,重新变得像一口看不出深浅的井。
但他的声线比刚才柔了一点,虽然还是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懒,但底下那层压着的硬壳薄了一些。
」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裴姝点头。
她正等着这句话。
后腰还抵着那根罗马柱,大理石的凉意通过薄薄的纯白裙料渗进皮肤里,她却觉得身体发烫的那股劲儿还没完全散。
她擡起手拢了一把被揉乱的头发,那些细碎的发卷从指缝间漏出来,她不以为然。
」去哪儿?」
她问。
凌云州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不快,背影宽而直,白衬衫在他肩胛骨的地方绷出两道浅浅的褶皱。
他没回头,只偏了一下脸,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画出来的。
」车上。」
裴姝跟上去了。
粉白色的拖鞋踩在御澜学院那条铺着青石板的主路上,走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忘了换鞋,但无所谓。
她的脚白而细,趾甲上那点粉在阳光下亮得很,比那些穿高跟鞋的女生更扎眼。
她盯着凌云州的后背走了十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也许他说」给我个解释」,那她就给他一个半真半假的版本。
被胁迫,无辜,走投无路的可怜小白花。
也许他说」你完了」,那她就笑一笑,说那我走就是。
也许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她扔在车上开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但裴姝觉得自己大概猜得到结局。
因为刚才那个吻。
他在追过来的时候,身体比脑子诚实。
他的嘴唇找到她的时候连零点一秒的犹豫都没有,像找一件他丢了很多次却永远记得位置的东西。
他舍不得她。
裴姝对这种事情敏感得像一只长着千万根触须的水母,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黏稠带着占有欲的温度。
凌云州这种人,家世好长相好脑子好,从小被捧着长大,什么都能轻易得到,所以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对」失去」这件事没有经验。
更何况,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他没意识到,不知道的真心。
她是他第一次失手的东西,也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会不甘心的东西。
而这种不甘心,是她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她跟在凌云州身后钻进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时候,皮质座椅散发出一股混合著皮革和冷杉香薰的味道。
凌云州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
司机很识趣地升起隔板,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姝侧过身,把腿收上来,在宽大的座椅上盘坐着,粉白色的拖鞋掉了一只在地毯上,她也没捡。
纯白的裙摆堆在大腿根处,那道红痕明晃晃地露着,和她的眼神一样坦荡。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儿那种熟悉,从前两年里他最喜欢看的狡黠弧度。
」聊吧,」
她说,嗓音软下去,带着刚才接吻后的微微沙哑,」凌哥哥想聊什么?」
凌云州靠进座椅里,偏过头来看她。
那双井一样的眼睛盯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那一缕卷发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慢。
」Alice,」他又念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裂了,」你从前……」
他顿了一下。
」过得很不好吧。」
裴姝的表情没变,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她的手指在身后悄悄攥紧了座椅的皮面。
指尖发白。
她看着凌云州的眼睛,那片黑云彻底散开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她喉咙发紧。
是一种她从未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心疼。
裴姝松开攥紧的手指,往前倾了倾身,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含露的月牙,里面的光又凉又亮,像冬天早晨河面上碎开的薄冰。
」我过得不好,」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天气,」所以我现在要过得很好。你要不要做我那个很好的一部分?」
凌云州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没有」呵」的冷气,他唇角慢慢弯起来,像乌云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很浅很浅的天光。
」你倒是敢说。」
裴姝把另一只拖鞋也蹬掉了,赤着脚踩在车地毯上,脚趾粉白圆润。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他的肩膀,头偏过去,发顶蹭到他的下颌,像一只想讨好主人的小猫咪。
」我一直都敢,」她闭上眼,」只是以前没人让我敢。」
车窗外的御澜学院在后退,一棵一棵的法国梧桐掠过,光影碎金子一样洒进来。
裴姝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她听见凌云州的心跳从贴着的那一侧肩膀传过来。
沉稳而缓,像一条深河在底下不动声色地流。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帐算了一遍。
论坛帖子没了,凌云州还在,她的脸和身体还是合薇给的那副顶配。
系统虽然死了,但她用那套身份撑了两年,学籍虽然出了问题,但凌云州既然还没把她踹下车,就说明这事还有转圜。
她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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