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被关进拘留室的萧桐双眉紧锁、眼神涣散,他拼命的想着:「三个月前,我明明是来读大学的,怎么就一步步走向监狱了呢?」
越想越乱、越想越迷惘的萧桐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点点回顾来时路,可过了很久,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万般无奈之下,他不得不把这些日子里认识的人、做过的事慢慢讲给自己听。
「那天早晨,起得很早,我很困,一上车就开始睡觉,车里似乎很热,刚刚睡醒,我就认识了温亦涵,后来,我让她流了不少眼泪啊......她哭得最厉害那天,我就差点走到这一步了。」萧桐嘴里念叨着,心里自责着,脑海里终于有了模糊的画面。
九月,初秋,十九岁的萧桐留着让爸爸恨不能一把剃光了的红头发,穿了一身让妈妈看一眼就觉得压抑的黑衣黑裤,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但又什么都很在意。
中午,瞌睡了一路的萧桐路过收费站时突然为就读新学校感到紧张,就像是网友奔现,急切的想见,又怕见到了失望,一口喝掉大半杯最喜欢的鲜榨橙汁,仍不觉得解渴,想打开另一杯,又有些舍不得,怕这个陌生城市里没有这么好的味道。
当爸爸踩住刹车的一瞬,萧桐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下。
这时,一个步伐轻盈的女孩走了过来,她穿着宽大的印着校名的T恤,风儿恰到好处的吹拂,像拓印一样,让她窈窕的身材展现无遗,随风飘荡的几缕碎发下,是一张甜美可人的小圆脸,她精巧的鼻梁微微隆起,像一道微拱的玉桥,连接着玲珑的鼻尖和清秀的眉目,她的眼睛极有灵气,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但不知为何,她的神情中带着一丝悲戚。
「你好,你们是来报到的么?我是迎新的大二学生。」温亦涵娇嫩的嘴唇微动,婉转的声音从车窗缝隙中传了进来。
萧桐把车窗打开,刹那间海滨城市独有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微风中莫可名状的温柔让远方连绵的山丘和眼前俊俏的脸庞在九月艳阳中显得格外迷人,萧桐情不自禁的把手伸向窗外,去抚摸这心心念念的空气。
温亦涵不明其意,仔细瞧了瞧,发现他手心潮润,便麻利的从兜里拿出一张纸巾放在他手上。
萧桐没明白温亦涵为什么给他一张纸,以为纸的背面画着地图,但来回看了几次,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张纸巾。
温亦涵见他仔细端详那张纸巾,明白是自己误会了,略带尴尬的说:「路上睡热了吧,给你擦擦汗。」
「哦,谢谢。」萧桐又看了看这俊俏的女孩,见她神情有些慌乱,意识到这纸巾是自己独有的待遇,脸上仍是漠不关心,语气却是喜悦非常。
温亦涵听出他声音的变化,明白现在是他误会了,把头压得更低,赶紧按进程介绍道:「前面路口左转,然后沿着主路一直走,走着走着就看到学校大门了。」
萧桐见她脸色微红,忽然觉得这张纸应该收藏起来,心想:「匪汝之为美,美人之遗。」露出一丝微笑,把带来的最后一瓶橙汁递了过去,问道:「远吗?」
温亦涵摆手推辞着,说:「不好意思啊,学弟,距离我也说不太清,但从这打车到学校只要十几块钱,还挺近的。」
萧桐向外探了探身子,把饮料塞进温亦涵手里,说:「这个特好喝。」
温亦涵再次擡起头,看着阳光下的萧桐,才发现他脸上线条硬朗而五官秀美,棱角分明的瓜子脸、清晰的眉弓与高挺的鼻梁显得攻击性十足,细腻的皮肤、深邃的眼睛和饱满的嘴唇却又带着几分天然的柔情,冷眼看人时很有压迫感,笑起来却天真烂漫,反差感极强,似乎属于女生口中的第二眼帅哥,但又不全是,因为标准的第二眼帅哥是乍看上去相貌平平,而车里这位学弟,是因为一头张扬的红发和被车窗内阴影放大的冷漠表情,让人不太敢直视。
温亦涵心里想:「一会靓靓她们再讨论今天遇到的学弟,自己也有话题了。」
这灵光乍现的念头让温亦涵感到一种大病初愈的快乐,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萧桐心想:「她笑起来果然好看。」正欣赏着,却听到自动手刹被松开的声音,忽然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位学姐,匆忙说道:「我叫萧桐,你呢?」
温亦涵见他笑容忽然消失,眼中满是留恋,心知那一张纸巾引起的已经不只是误会,清晰的回答道:「温亦涵。」
车子缓缓启动,萧桐眉头微蹙,紧盯着温亦涵,要清楚的记住她的长相。
温亦涵下意识的向前挪了一小步,心想:「靓靓说得没错,能治愈失恋伤痛的不是时间,而是一个人。」
不远处的靓靓早已看出端倪,大声说:「小涵,车上有位置的话,你把他们送过去吧,眼看着午休了,正好回去吃饭。」
萧桐擡眼望去,看到迎新处都是和温亦涵穿着同样衣服的女生,她们也都苗条漂亮,显然是经过筛选才组建的迎新队伍,但此时那些姑娘们比起温亦涵,却都逊色了不少。
温亦涵迟疑着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出声答应,萧桐就连忙跳下车,把副驾驶的位置让给她,上车前特地看了那位好心的学姐一眼,向她点头致谢。
靓靓潇洒的扬了扬手,心想:「还算个懂事儿的人。」
萧桐暗叹:「这女生似乎很厉害。」
短短几公里车程,萧桐没跟温亦涵聊上几句,反倒是萧妈妈跟她相谈甚欢,温亦涵有条不紊的介绍了学校及周边环境,萧妈妈见她长得甜美、口齿伶俐,甚是喜爱,问了几句家长里短后更感亲切,赞叹道:「现在像你这样又有孝心又会做饭的漂亮女孩儿真不多,将来谁找了你做女朋友,可真是有福气。」
萧桐不知道家长往往把自家四十岁的孩子当做孩子,却把别人家二十岁的孩子当成大人,更不知道再精明女人们闲聊起来,也经常不过大脑,听了这话,一厢情愿的猜想:「妈妈向来说话严谨,忽然这样讲,大概是在鼓励我吧。」
温亦涵礼貌的回头说:「过奖了,阿姨。」
这时萧桐和温亦涵以不同的角度看着萧妈妈,余光相接,不约而同的红了脸,各自扭头望向窗外。
萧妈妈瞟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温亦涵,心想:「萧桐第一次离开家,要是身边有这么个懂事的女孩子,倒是令人放心不少。」
「是这吧。」萧爸爸指了指右前方挂着大红条幅的校门,打断了三个人的思绪。
下了车,萧桐拖着行李箱和温亦涵并肩走在前面,萧妈妈有意拉着萧爸爸去同学们摆的摊位上挑脸盆去了。
「小温,去给叔拿瓶水,叔给你个好东西。」站在停车场门口的保安老李伸出手企图拍一拍温亦涵的头,色眯眯的笑容使脸上坑洼不平的肉堆在一起。
温亦涵灵巧的躲开,盯着老李手中长长的纸筒,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什么东西?」
老李神秘兮兮的将纸筒拉开一个角,露出几张温亦涵和一个男生的合影,笑道:「你男朋友可真不错啊,那么多张照片贴成个心形,可得花不少功夫。」
萧桐听了这话,一颗火热的心瞬间凉透,忍不住要看看那照片,但老李已经飞快的将它卷了回去,一边摸着上衣兜一边说:「他以为你晚上才回来,就托我转交给你,结果他刚走,你就来了,为这么点事儿还给我买包好烟,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今天这么忙,叔尽心帮你们保管着它,好事成双也不过分吧,他买的这个叫什么来着......」
温亦涵出于礼貌,本想听他说完再开口,但看到萧桐本就偏冷的脸色愈发苍白,打断道:「我没男朋友,谁给你的,你还给谁,辛苦您了,等我忙完,会给您买包烟的。」
老李见她脸色绯红,更觉有趣,嬉皮笑脸的说:「原来是闹别扭了啊,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温亦涵再一次打断他,正色道:「大叔,我说没有男朋友,就是没有,您身为长辈,再这样讲,可就不尊重人了。」
老李没想到会被一贯好脾气的温亦涵当众斥责,便也板起脸道:「他说是你男朋友,我就原样转达,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说着将手中的纸筒扔了过来,却忘了保安棍也握在同一只手里。
「嗡」的一声响,空心纸筒画了个半圈向温亦涵砸了过去。
温亦涵下意识的向后躲开。
此时脸色比往日红润几分的萧桐从侧面看得清楚,胶棍出手后便掉在了地上,而那纸筒也根本碰不到温亦涵,即便砸得到,也不会疼,因为那只是一个空心纸筒,但他仍然毫不犹豫的飞起一脚踢了过去,并且用了一个非常有难度的凌空回旋踢。
「扑啦啦」纸筒散开,萧桐好奇的想去看照片中男生的长相,却没想到支撑脚正踩在滚圆的胶棍上。
温亦涵见他直挺挺的向后倒去,估计是要磕到后脑,吓得花容失色,双眼紧闭。
失去平衡的萧桐也很慌张,但不是怕受伤,他很清楚只要弯弯腰,便顶多是摔一跤,没什么大不了,可如果一屁股坐在地上,刚刚那个漂亮的回旋踢就成了笑话,于是奋力向后跃起,在起跳高度完全不够的情况下强行做了个侧手翻,再次落地,只觉得左膝一阵胀痛。
周围的人们见他稳稳站定,腰杆笔直,纷纷叫好鼓掌,温亦涵听到他们的声音,才敢睁开眼,急忙忙过来问他受伤没有。
萧桐自知左膝是旧伤未愈,缓一会就好,但一动就会被人看出来腿疼,生怕温亦涵碰到自己,吓得连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温亦涵见他神色异常,语气疏远,忍不住有些难过,俯身去捡地上的照片,捡着捡着,联想到前男友背叛自己的画面,想到他与新欢分手又来纠缠自己的嘴脸,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不禁红了眼圈。
萧桐见状,想说些什么补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暗恨老李横生枝节,便歪着脑袋盯着他。
老李正猜测他刚刚那一脚有没有向自己示威的意思,这下确信无疑,心想:「哪年不来几个刺头,看我怎么整治你。」一边弯腰捡棍子,一边阴阳怪气的说:「你们争风吃醋,跟我无关,有本事你找当事人啊,那边那个高个子就是。」
萧桐回头瞟了一眼,果然见到报到处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在看自己,冷哼了一声,猛地向前伸出右腿,把老李吓得赶忙捂脸,随即用脚跟将胶棍向后踢了出去。
那胶棍贴地滑行了几秒,不偏不倚的打在一个男生脚上。
老李直起身来,恶狠狠看着萧桐。
萧桐毫不示弱,轻蔑的看着老李。
腾腾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但萧桐自忖以一敌二不在话下,并不慌张,等到脚步声非常靠近,才迅速闪到侧面,以免被前后夹击,却不料来人并非目标人物,而是一个笑呵呵的男生,万分激动的拿着胶棍,说:「哥,离老远我就看出来是你了,你这功夫又有精进啊,要不是我穿着篮球鞋,非得让你踢个好歹。」
萧桐错愕的看着他,心想:「这人怕不是脑子长在脚上,被一棍打坏了吧,被误伤了怎么乐成这样?」
那男生连连眨眼,说:「不认识我了?甘小宁啊。」
「那时我根本不认识他,他也是够机灵的。」铁笼中的萧桐突然想到甘小宁早晨说过的话,心中的慌乱感瞬间消散了不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应,他暂时不敢细想,因为那需要做一些推理,会打乱逐渐清晰的一幕幕画面。
「就算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虽然身在学校,我却似乎一直游走在危险的边缘。」萧桐不愿意看眼前的铁栏杆,紧紧闭上眼睛,专注地继续回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