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怀二七年,仲秋,初七。
金多银在红盖头底下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自己大喜的日子,没听见锣鼓声也就罢了,连个引她拜堂的人都没有,就这么水灵灵把她撂这了。
听爹说那人是做宫里的营生,油水富足的很,一年能赚几千两银子。
可这富人家成亲,就这么冷清?
要不……偷偷看一下?
她悄悄掀开盖头的一角,几张素木桌椅映入眼帘,旁边还有一个旧立柜,墙面光秃秃的。
就这?她家墙上都挂着几幅字画。
爹怕不是被花姥姥骗了。
正狐疑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冽的脚步声,她慌忙盖好盖头,端坐起来。
「咚——」像是有什么搁在桌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苦味飘来,熏得她直蹙眉。
可当那味近了,苦里又透着一缕清香,像雨后沾水的百合。
她的手指不自觉发紧,脑子里不停翻腾着娘的叮嘱:
若是年轻就叫相公,老的叫夫君。
她心里喃喃念着,没发觉裙边已映出一道修长身影。
「叫什么名字?」
头顶落下一道清润嗓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软绵。
金多银猛然回神,只见一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盖头一角,一上一下地拨弄着。
「金……多银」她微微低头地说着,想从缝隙间去看他的面庞。
可惜,除了深红衣料,什么也看不到。
「金多银?」男人尾音轻轻一挑:
「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起这名?」
她就知道。从小到大,每次报名字都是这反应。
于是闷闷地应道:「家父希望银子多多。」
「原来如此……」 那声音忽然尖细了几分:
「你爹这是盼着,拿你换银子呢?」
话音未落,鼻尖猛地一紧,像被人狠狠掐住。金多银吓得一哆嗦,红盖头顺着发髻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你、你这是做什么?」
她捂着酸痛的鼻子擡头,对上一双弯弯含笑的双眸。
那男人大约二十出头,生的极好。身着一袭深红蟒袍,衬得他肤色莹白。眉目细长,眼尾微微上翘,仿佛天生带笑,偏那笑意又落不到深处。
她一时看得失神,没发觉额间冷不丁被弹了一个脑瓜崩。
「哎呀!」
「发什么呆呢?」 他眼尾弯得更俏,指尖慢悠悠地收了回去。
金多银捂着脑门,心里暗骂:真是活久见,大喜日被掐鼻子也就算了,还弹脑壳。
不过看他长那么好看,原谅吧……
身侧忽然一沉,见他已挨着她坐下。下意识地往旁挪了挪,又想起了娘的叮嘱,也弯起圆圆的杏眼:
「相公~」
「你叫我什么?」那男人微愣,眯着的眼睁大了一瞬。
金多银也愣了,难道自己叫错了?她眨眨眼,试探着又唤:
「夫君?」
「夫君?」 他重复一遍,声音轻得发飘。
「你可知,夫君是什么?」
金多银被这一问得脸颊有些发烫,垂下眼帘,轻揪着衣角小声道:
「当然是……和我做一世夫妻的人啊。」
他没应,只是唇角弯起一道淡然的弧度,倾身凑近了些。清苦的百合香裹着冷意压了下来,几乎贴着她面颊:
「那你想跟我做一世夫妻吗?」
金多银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无措,只对上那细弯的双眼,欣喜地点了点头:
「想啊!不过……」
「不过什么?」男人眼底那浅淡的笑意,忽然沉了下去。
金多银被他目光看得有些害羞,咬了咬嘴唇说:
「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空气忽然安静了。
他看着她干净的杏眼,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暖:
「名字很重要?」
「当然重要!」她的眼睛也勾成两半月牙,说得理直气壮:
「既然成了亲,我得知道自己男人叫什么呀,总不能稀里糊涂地成亲吧。」
那男人望着她,目光沉沉,淡淡开口:
「戚麃。」
「七……刨?」
金多银舌尖卷了卷,觉得拗口又好笑,心里默默吐槽:他的名字也很糙嘛。
不过面上却笑着夸赞:
「真好听!那我以后是叫你夫君,还是戚麃呢?」
她嘴角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神清澈地望着他,发现他肩处落了一点灰,正想帮他一掸。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抹深红蟒袍时,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怎么?这么着急跟我亲近?」戚麃嘴角噙着那抹浅笑,眼尾弯得狡黠。
金多银被他攥得生疼,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也对着他狡黠笑:
「瞧你说的,都已是夫妻了,自然是要好好过日子的……」
「好好过日子?」
戚麃轻笑一声,指节一点点收紧:
「你知道要跟你过日子的,是什么人吗?」
金多银手腕疼得发红,下意识往回抽了抽:
「不知道……你弄疼我了。」
「疼?」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指腹却在她泛红的腕间重重一按:
「这就疼了?那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呢。」
「什么怎么熬?」
金多银不以为意,戚麃却松了手,转身端起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一股浓烈苦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眉头发紧,不经往后缩了缩。
也是这一缩,让他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冷透,但眼底的笑意却未减。
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声音柔得出水:
「来,把这药喝了。」
「我不喝!好难闻……我又没病!」金多银捂着鼻子,拿手挡了挡。
「乖。」他倾身靠近,指尖一把捏住她下巴,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喝了它,我往后便疼你。」
「我不 ——」
话音未落,那只手猛地收紧。
戚麃眼尾弯得漂亮,手上却半点不留情,强行捏开她的嘴,将那碗药汁一股脑地灌了下去。
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淌进衣领,苦,又麻疼刺骨。
一碗灌尽,他松开了手,任她重重跌回床榻。
金多银只觉浑身发软,刚想撑起身子,小腹便传来一阵绞痛,好似针尖轻扎,没一会儿就变成钝钝坠痛,像是有把刀子在她肚里反复割刮,疼的她冷汗瞬间浸透小衣。
「你……给我喝了什么……?」 她嘴唇颤抖,蜷缩在床。
戚麃蹲在床边,笑意温和,指尖轻轻擦去她嘴角上的药渍:
「没什么,不过是些红花,混点凉药罢了。」
红花?
金多银瞳孔骤缩。
她就算再不懂事,也知道红花是做什么。村头寡妇就是喝了这个落了胎,疼了三夜,差点没缓过气。
可她,还未经人事啊。
「为、为什么……」
「为什么?」戚麃轻声重复,眸子依旧弯着,眼底却无半分怜惜。
「谁让你生得这般俊俏,又不怕生……」
他缓缓凑近,温热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鬓角,那抹清冽百合香,此刻只剩蚀骨冷寒。
尖细的嗓音,幽幽钻进她耳里:
「可就偏偏跟了我这个阉人,叫我好不放心呢!」
阉……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