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细说,只让传这么一句。」
双喜压低声音,又补道:
「不过干爹放心,传话的太监说了,老祖宗今儿心情不错,还夸了您办事熨帖。」
戚麃嗯了一声,擡脚跨进尚膳监的门槛。
廊下几个值夜的太监远远见了他,齐刷刷躬身行礼。
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进了自己的值房,往黄花梨官椅上一坐,接过双喜递来的温茶。
忽然想起什么,擡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双喜。」
「哎,干爹您吩咐。」
「方才那赶车的,叫什么来着?」
双喜眼珠子一转,立马会意:
「您是说今日替您接人的那个?叫小禄子,上月刚从惜薪司调过来的,手脚还算勤快。」
戚麃抿了口茶,淡淡道:「勤快是勤快,就是耳朵太好使。」
双喜心头一跳,飞快擡眼瞧了瞧他的神色,见那张俊美的脸上似笑非笑,可又没什么温度。
「干爹的意思,奴才明白」他顿了顿,轻声道,
「既然他耳朵好使,那奴才明儿就带他去宫外的酒醋局送酒,
那地方偏,若是失足掉进井里,也怨不着旁人。」
戚麃嘴角弯了弯没说话,拿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
双喜心里顿时门清:「奴才这就去安排。」
「慢着——」
戚麃搁下茶盏,忽又补了句:「你忙完,再去我院子送些柴木。要是没人开门,撂门口就行。」
双喜一愣,随即答:「是!」
戚麃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
此刻,屋内。
金多银正缩在床角,盯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碗片和歪倒的椅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完了……」
刚那一下,他绝对听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犹如一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只碗就已经摔了出去。
尖叫也是,根本不是她能控制住的,像是直接从嗓子眼里冲了出来。
明明拼命忍了那么久,就那一下子,全白费了。
万一被那死太监听见,中途折回来,绝对能掐死她。
「怎么办……」
她动了动嘴唇,喉咙恍如被刀片划过,干得要命。一股苦味还残留在舌根上。
「水……」
她小心翼翼地撑着床沿,可脚掌刚一触地,膝盖就是一软。
整个人朝前一个趔趄,幸亏手快扶住了床边,才没栽进那堆碎瓷里去。
如今小腹已经不疼,可浑身使不上力,手脚都是软的。
她绕开地上的碎瓷片,够到桌上那把茶壶,仰头便往嘴里倒了倒。
空的,一滴都没有。
金多银举着壶,看着空荡荡的壶口,愣了几秒,气的把壶往桌上一搁,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清:
「娘的……连口水都没有。」
嘴里的苦味越发浓重,必须得赶快找到水。
她扶着桌沿伸了伸脚,虽然还有点软,但总算能迈步了。
推开屋门,夜风迎面袭来,冷的她一个哆嗦。
屋外的院子不大,几步便走到了头。墙根下有一口小井,井沿上搁着一个小吊桶。
也不知道这井里还有没有水。
她把桶扔下去,片刻后,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
金多银眼睛一亮,忙攥紧绳子便往上提。
若换了平时三两下就能拽上来,可这次胳膊实在没力,提了几次才把桶拽上来。
水很冰,可她顾不得许多,双手便捧起往嘴里送。
几口凉水顺下去,嗓子舒服多了,嘴里的苦味也淡了。
她又连喝了几口,顺便洗了把脸,让昏沉沉的脑子总算清醒几分。
她长呼一口气,看了看四周。
月光下,安静的院子被笼罩的灰蒙蒙的。
这院子统共就两间房,墙头光秃秃的,墙角长着些许杂草,除了这口井,再没什么起眼的东西。
「这哪里像油水足啊……」
一想起方才他说话时那股得意劲儿,她不经撇了撇嘴,怕不是个穷太监吧!
「咚、咚、咚。」院门忽然传来敲响声。
这么晚了,谁啊?
金多银脑海里顿时浮出戚麃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不禁打了个冷颤。
难道他回来了?
她顺手抓起脚下的小吊桶,把剩余的水随便往地上一泼,攥紧桶柄,悄悄背到身后。
要真是戚麃,她就在开门那一刻,照他脑袋抡下去。抡晕了就跑。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急。
金多银来到门边用力推了推,门缝间只露出的一截冷硬铁锁。
门从外面锁上了。
「居然锁了!」她朝门外喊了一声,拍了拍门板,算是回应。
那门声忽然停了。
金多银握着桶柄的手僵在半空,怎么没声了?
「我打不开!」她又说了一句,脸贴在门缝上想去看对面的人影。
结果什么也没看着,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奇怪,难不成遇鬼了?
尚膳监值房内。
戚麃正靠在椅背上看明日的膳食单子,烛火将他的侧脸照得温暖如玉。
「干爹。」双喜小跑着快步进来,垂着手道:
「东西已放到院子门口,奴才刚敲门,里头只应声,说门打不开。」
戚麃手上翻单子的动作没停,半晌才慢慢「嗯」了一声。
还活着……
她不仅活着,还能跑到门口应声,这恢复力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他的眼尾弯起一道弧度,心情颇好地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抛给双喜。
「给,买酒喝去。」
双喜连忙双手接过,忙喜道:「谢干爹赏!」
戚麃笑着挥挥手,双喜便识趣离开。
他撂下手里的单子,来到架子前,从那一排瓶瓶罐罐中挑了个青瓷小药瓶,对着烛火看了看,轻声一笑,收进袖中。
翌日。
金多银是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缩在床上睡着了。
昨晚那阵敲门声过后,吓得她不敢待在院子里,忙回屋里床上坐了大半夜。
后来什么时候眼皮合上的,她也全无印象。
算了,不管了。她打着哈欠下床,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嗷呜!」
疼得她抱着脚单跳了两下,低头一看,是昨晚那摊碎片渣子被她踩个正着,所幸没扎破皮,只是有些生疼。
她看了看满地狼藉和反倒的圆凳,叹了口气。
这像个什么样子……
于是从角落寻来一把旧笤帚,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把碎瓷全扫净,又把那圆凳扶正。
这屋子本就不大,收拾完倒也利索,就是那股隐隐约约的药味还悬在空气里。
她打开窗户散味,小腹忽然略微扯了一下,虽没有昨天疼,可还是感觉不舒服。
正揉着肚子,突然看见一道拎着食盒的修长身影,正从院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