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了？」佟氏被他吓了一跳。
「我问你们，」金两压低了声，凑到桌前，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不对？那咱就不跟他硬着来。你爹我以前也是给太监唱过戏的，这帮人哪，最恨旁人瞧不起他。
你要是跟他硬碰硬，他能把你往死里整；可你要是顺着他、哄着他，说些好赖话，他就舒坦了。
等你把他撸顺了，不尥蹶子了。从中再寻些破绽，兴许就能……」
他拿两根手指在桌上做了个「溜」的动作。
佟氏恍然大悟，金多银却撇过头去：「我不会。」
「不会啥？」
「我又不是卖笑的。」金多银翻了一眼。
「嘿你这丫头——」金两起身撸起袖子，「你爹是谁？来！跟着学！」
金多银没理他。
她当下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一见戚麃要发作，立马哄两句。保命是保命，可得察言观色。
以为爹想出啥好法子，结果是这窝囊法，她更憋气。
金两知是女儿这脾气又倔上了，无奈往后退了两步，一指佟氏：
「来!你叫我。」
佟氏一脸莫名：「叫你干啥？」
「叫你叫你就叫。」
「……相公？」
金两立马把身子往桌上一撑，头微微一偏，下巴压出一个娇俏的角度，眼波斜斜地横过来：
「干嘛？」
佟氏当场石化。
「看见没？」金两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的眼神给出去了，来，银儿，你叫我。」
金多银往后一缩，警惕地看着他：「爹……？」
金两再次把身子一扭，整个人侧成了四十五度，一手撑腰，一手随意搭在桌沿，头回过来，下巴压得低低的，只拿眼睛斜斜地望过来，声音压得又媚又轻：
「嗯哼？」
吓得金多银整个人差点摔倒。
「看见没有？」金两把身子微微一侧，指向自己。
「我的眼神给出去，我的身体形成一个十字体。什么是十字体？我的眼神往这，身体往这形成一个交叉型，
如过你光坐着回头，会很显呆。但侧着回头，会很灵动！这招你可以用在他平日唤你时，保证迷的那阉狗不要不要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示范了一遍，腰扭得更夸张，像个麻花。
金多银看着他张了张嘴：「爹……我虽说是女人。」
她艰难地组织了下语言。
「但我不是贱人。」
金两身子还保持着那个斜十字的姿势，瞬间僵住。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金两急了，收起十字站直，「这是身段，爹好心教你，你就这态度？」
金多银忙弯起眼，甜甜一笑：
「那爹，有没有点体面的？」
金两正要训她，忽盯着她的脸愣了一下。
眼前这丫头见自己发怒后，眉眼弯弯，刻意讨好。
不就是他教的东西么？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你这丫头嘴上说不会，做得挺利索嘛！」
他顿时转怒为喜，捧着她的脸笑道。
金多银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没反应过来，金两已经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搁在桌上。
「时候不早了，再耽搁怕引人耳目。这五十两银子你收好，爹娘先回老家安置。
等安顿好了就捎信给你，若有法子，定来寻你。」
金多银把那布袋收好，眼圈又不争气的红了，却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把爹娘送到院门口。金两回头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揽着佟氏往巷口而去。
金多银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两道身影直至不见。转身正要关门，忽然手一顿。
这门是从外面锁的，方才爹娘推门便进来了。
得是送书的小太监忘锁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探出头去看了看巷口。
空荡荡的，若趁现在逃走……
现在跑，往外巷子口就是大街。
她往门外探了半步，一阵秋风袭来，冷得她一激灵，一个念头就当头砸下：
要是自己跑了，爹娘怎么办？
他们还没走远，死太监若找不到她，定会拿她爹娘撒气。
就算不追，告到衙门，她一个成了亲的姑娘私逃，那罪名岂是爹娘能担得？
再退一步，爹娘走远了，追不上也连累不着，可她又能去哪儿呢?
天大地大，她一个女子，身无分文，能去哪？回自己家吗？
那儿早已被龙彪那烂醉编排过了，她一人回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金多银把门重新掩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难道……就在这待一辈子？
她问自己，没有答案。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擡手把眼泪一抹，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入夜。
巷口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紧接着是靴底踏过石阶的步子。
戚麃指尖刚碰到门板，门竟自行敞开。
门内的空气仿佛跟着那声响降了半寸温度。
他跨进门来，月光将他半张脸映得冷白。
偏头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又看了看屋里晃动的烛光，眉梢微微挑起。
屋内，金多银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三十两银子。
戚麃解下外袍往椅背上一搭，懒洋洋地开了口：
「今儿谁来了？」
他怎么知道今天来人了？莫非那锁…
金多银虽有疑问，但还是把桌上那包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老老实实道：
「我爹娘今日来了。说要回老家，走之前来跟我辞个别。这些银子是留给咱们过日子的。」
「辞别？」他在她对面坐下，挑了挑眉，
「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回老家？怕不是因我是个阉人，让老俩口没脸面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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