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回到东宫后,还没等他歇一会,便又有人禀报说丞相求见,他下意识的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太子洗马董允,心里瞬间知道了一切。
但一想到自己将要见到的是那位命世奇才、古今完人,一时间心里最后的阴霾扫尽,继而生出对未来的无限期望。
「丞相在何处?我自去见他。」刘禅立即吩咐道,说着便来到刘备与重臣处理政事的议殿。
刘禅刚在位置上坐好,小黄门便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丞相、领司隶校尉、录尚书事诸葛亮身材高大,虽年已四旬却仍可看出其肤色白皙,加上明眉锐眼,长须美髯,使得他的相貌颇显年轻,眉宇间依然有着年轻时的神采飞扬。
他走来的每一步都很轻,着地几乎无声,但每一步却都踏得很稳,仿佛丈量好一般,就如同他的为人,从无半分行差踏错。
进了殿,模拟侍中的东宫臣、太子庶子费祎正准备依礼唱赞,刘禅却自顾自的从榻上站了起来。
诸葛亮微微一愣,却依然恭敬的向太子稽首,费祎生怕刘禅再有失礼的举动,赶忙喊道:「敬谢行礼!」
算是代刘禅还了礼。
于是诸葛亮起身,回过神来的刘禅也与其东西对坐。
议殿并不大,深不过数十步,两旁开有窗牗,阳光斜照进来,诸葛亮整个身躯正好被阳光照射,给人一种沉静而庄重的气势。
诸葛亮面色柔和,嗓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他先是就今日经手的政务简单禀奏了自己的观点和处理意见。刘禅初来乍到,听得一知半解,对方又早已把事情都做了最妥善的处理,丝毫没有他插话的地方,只得茫然的点头。
虽然刘备东征时并没有将国政托付给刘禅,但诸葛亮出于让刘禅熟悉政务、学习理政的目的,依然将每日的政事报给刘禅,有限度的让刘禅参与其中,如此也不至于将其冷落一旁,给人造成擅权的印象。
等政务都讲的差不多了,诸葛亮微微一笑,看了眼刘禅额上的伤,话风一转:「殿下的伤看起来无碍了。」
刘禅下意识的抿起唇,他本来是个跳脱的性格,但在诸葛亮面前却丝毫自在不起来,观对方脸色,谨慎中流露出一股和蔼,犹如受人尊敬的长者前辈,他心头一软:「谢丞相挂念,一点小伤,已经好许多了。」
诸葛亮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语带忧色:「国家东征,将朝政托付臣等,臣等夙夜不敢懈怠,惟祈盼殿下早日成才,为国家分担……然亦担心欲速则不达。殿下精求骑射是好事,只是正值多事之秋,又偏遇此事,近臣侍奉不力,臣请依科……」
刘禅连忙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来公他们侍奉我已经很尽心、很周到了,座驾受惊,又岂是人所能预料到的?丞相还是不要苛责他们了。」
诸葛亮愣了一下,或许这是刘禅头一次打断他的话、并发表反对意见,他从对方的脸上似乎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从未有过的坚毅、稳重。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聪敏却有些怯懦的男孩突然长大了。
「殿下仁厚,实乃臣民之福。」诸葛亮神色如常,平静温和的说道。
自从与李严、伊籍等人编订《蜀科》以来,他便以此为范本,治蜀从严,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但是眼下面对刘禅的求情,他却不再多说什么,可能也是认为这事与来敏、董允他们无甚干系。
「只是我尚有疑惑,王公坐骑,必有军士常年训练、调教,乃得温驯成性,不欺其主。我素日所骑的青海骢也是如此,此前策其驰骋山林,可谓是得心应手,从未像今日这样惊动。」既然聊到了这里,刘禅索性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其中或有蹊跷,丞相以为呢?」
费祎侍立在一旁有些不安,今日的太子有些不一样,他有些摸不准这样的发展是好是坏,但看丞相的表情,似乎还算可控。
「蹊跷?」诸葛亮声音微擡,有些意外的看向刘禅,但他惊讶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提出这件事的人:「不知殿下以为蹊跷在何处?难道是有人故意借马谋害殿下?」
刘禅本能的对诸葛亮的追问有些不适应,但很快镇定了下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父皇正举兵讨伐孙权,两军相争,孙权又使刘璋为益州牧,联系南中豪强,有意乱我益州,彼等阴谋害我恐怕也是……」
「殿下何出此言?」诸葛亮很意外的反驳道:「自国家东征以来,江东便遣书请和,谋刺一事,殿下可有凭证?倘若属实,那首先是臣等防范不严,让贼人混入东宫,臣等无能,请依律治罪,然后再大索贼人!」
「不、不。」刘禅忙说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怀疑……」
这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添加了足够的阴谋论,原以为这样能得到诸葛亮的重视,但对方显然并不认同。
「没有实证的事,怎能轻易怀疑?」诸葛亮语气又变得轻松:「陛下东征,本是为报败军失地之仇,孙权闻我兴师,已是惶恐震怖,若是再敢谋刺殿下……臣以为孙权并非少智之主,麾下亦有多谋之士,决不敢行此下策。」
说的也是,杀了关羽都惹得刘备怒而兴师,若是在这个关头传出孙权试图谋杀刘禅的消息,恐怕刘备会愈加失去理智,这对于孙权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刘禅被诸葛亮这样点拨,心里也想明白了,孙权要谋刺他还不如谋刺诸葛亮,那才是真正的朝局大乱。
「可是……」刘禅心里还是有些不对劲,他想了又想,还是坚持了自己前世的经验,再度对诸葛亮说道:「即便不是孙权主谋,那匹马依然有蹊跷……」
他迎上诸葛亮的目光,正想说下去,可又不知该怎么说,原本他是将怀疑的目标放在孙权的头上,现在对方排除了嫌疑,刘禅却找不到下一个怀疑目标了。
这就是穿越者的短板,所知道的都是后世了解的信息,而这些信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或许只是沧海一粟。
「诚如殿下所言,殿下的坐骑确有蹊跷之处,但凡事都要有实证。」诸葛亮忽然缓和了语气,循循善诱道。
刘禅皱着眉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其他的,末了诸葛亮像是突然才想起来一般,问道:「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闻,孙权使刘璋联系南中等郡?」
刘禅眨了眨眼,理直气壮的说:「孙权立刘璋为益州牧,其用心世人皆知,我若是他,必得联系益州故吏,而益州诸君早已拜服我父皇仁德,唯有南中豪强素来跋扈,其遣使者合纵,也是应有之义。」
诸葛亮眉头微扬,目带审视的看向刘禅,其对答如流、自信从容的样子,不像是有人在背后指教。
今日对方给他带来的表现实在超出所望,难道是这些天忙于政务、疏于教导,太子竟自发的出现了让人欣喜的变化?
片刻后,诸葛亮才缓缓说道:「殿下睿鉴,臣近日也有意令庲降都督邓方暗中查访南中豪强与蛮夷动向,可惜他已沉疴难起,不能视事,事情也就没有着落,只能待陛下新命都督,才好措置了。」
「不知如今父皇那边的情形如何?」见糊弄了过去,刘禅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又开始关心起这场干系国运的战事。
这个问题刚才诸葛亮已经简单禀报过,此时仍简要的说道:「将军吴班、冯习已攻破巫县,前锋顺流而下,不日即至秭归。」
「丞相如何看待东征的战事?」刘禅跃跃欲试的问道,其实已经打好了腹稿,他发现自己要改变优柔少断的形象、得到更多的自主权,就得主动表现出自己的能耐,让人心悦诚服,正如刚才咬定惊马事件背后另有隐情一样。
「殿下欲演习兵法耶?」诸葛亮似乎一眼看出了对方的打算,笑着拒绝道:「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费祎见状,立即接口道:「殿下撞伤未愈,急待静养,切勿操劳繁剧,还是早早歇息吧。」
「臣以为然。」诸葛亮十分赞同费祎的话,顺势站了起来,拱手将要离开:「还请殿下静心调养,宫中无事,国家在军中才能后顾无忧。」
刘禅无奈,只好站起身,在费祎的唱赞下,与诸葛亮告别。
「丞相为何不愿与我谈及东征?」刘禅仍在议殿坐着,见诸葛亮避而不谈,他索性就拉了费祎坐下,又请来熟悉的太子洗马董允。
这两人可以说是他最重要的智囊,虽然离真正意义上的心腹还说不上,但也足够让他亲近信任了:「是有什么事我不能知晓么?」
董允刚被传唤过来,还不知情况,费祎连忙澄清道:「当然不是,殿下切勿多想。只是时候不早,丞相顾念殿下伤势,是故不愿深谈。」
「是么?」刘禅其实并没有因此生气或者对诸葛亮产生不好的误解,他现在的身体也才十四岁,此前又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有些军国重事瞒着他也是情有可原。
董允回过神来,也跟着解释了一遍,甚至直言道:「殿下何故生疑?如今战事初开,大军顺江而下,在攻破夷道之前,用兵仅此一途,有何可论?」
刘禅脸色立即有些阴沉,诸葛亮不给面子就算了,身边的近臣董允也不给他面子?
他当即冷笑道:「洗马不知兵矣。」
转头就问向费祎:「费君可有教我?」
这一手拉踩着实让董允二人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刘禅会这样直白的当面对人给出『差评』,毫不顾忌他们的面子,这跟以前温和宽厚的形象可不一样。
直脾气的董允正要再说,发现刘禅已大不一样的费祎却及时拦住了他,再让他犟嘴下去,太子可未必是好脾气了:「禀殿下,东征荆州,沿途行军确如洗马所言,仅此一途,但若谈及用兵运策、设阵陷敌,则大有说法。臣等愚昧,不敢有所妄议,倘若致误睿听,则臣罪是小,误事是大,还请殿下见谅,俟丞相闲时再论教兵法不迟。」
刘禅知道自己问错了人,费祎、董允的关系很好,这种情况他们更不会说什么了。
只是相比较之下,刘禅发现费祎比董允更机敏,更会做人做事,刚才这一番话既照顾了董允的面子又打起了圆场、还避开了难题,可以说是个很优秀的下属。
但刘禅前世不过一个大学生兵,哪里经历过这种官场学问、人情关系,直来直去才是他喜欢的,可到了这里、坐在这个位置上,说什么都要句句斟酌,刚才与诸葛亮交流让他紧张不已,现在连与身边的近臣说话也不能轻松,这让他颇感心累。
「我也并非是要纸上谈兵,不过是心系父皇,担忧战事罢了。」刘禅长长的吁了口气,面色缓和的说道:「《兵法》有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父皇忿孙权之袭关侯,故举兵东征。虽是以此为藉,图复荆州,然其怒气未平,实非用兵之道。我正是担忧于此,日夜思之不得,所以才想请丞相与二位赐教,若是嫌我幼冲,不便与闻,那便罢了。」
董允、费祎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惊异,低调沉默的太子终于彰显了他的部分才识,还有什么是比这个能让他们这些东宫臣更兴奋的?
何况刘禅既将他们与丞相并举,又放下了姿态,如果再不说些什么有用的,岂不是真的嫌刘禅『幼冲』,不便与闻了?
费祎心里有话说,但他想了一想,还是将这个机会让给董允,于是便给对方使了个眼色。
董允的性情秉正直爽,光明磊落,听到刘禅这样说,心里也释然了,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此次国家执意东征,蜀中群臣多谏,丞相也不置一词,毕竟丞相向来坚持的是两家合纵、兴复汉室,但是国家……殿下问及东征,丞相或许以为殿下也以东征为是,所以才不愿多言。」
这一说刘禅就明白了,刘备东征的背后牵涉到复杂的政治形势,荆州士人希望刘备能带领他们夺回故土,益州士人既不希望荆州士人坐大、又希望能将力量放在北伐曹魏这种政治正确的大事上。
所以诸葛亮即便是亲荆州士人,作为丞相,也要平衡双方利益,不能表明任何立场,而是默默做一个埋头干事的角色。
既不能说反对,也不能说支持,刘禅要与诸葛亮讨论此事,不亚于逼人表态,对话若传出去,将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所以诸葛亮避而不谈。
「原来如此……」刘禅喃喃道。
结果还是被轻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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