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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汉天下_第4章 第三章 秉意方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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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秉意方擅

「都不要拦着我!我今日定要杀了这头犯上的畜牲!」

放置御马的太子厩中,厩长躲在一旁瑟瑟发抖,一个身着甲衣的高个军士正拔出佩剑,气势汹汹的走向一旁单独的马厩,马厩里有一匹青白杂色的御马正悠闲地吃着草料,长长的尾巴偶尔甩动几下,即便面前站着杀气腾腾的人,它竟连眼皮也不擡。

「安平、安平……」后面有人上前抱住了他,苦苦劝道:「你可千万不要乱来,这可是太子最喜欢的青海骢,你若是擅自将它杀了,太子怪罪下来,你可就完了!」

「可就是这畜牲险些害得太子……我非杀了它不可!」那人名唤梁靖,昨日他恰好休沐,没有跟去射园,谁知竟从别人口中听到太子摔落下马的消息。

他父亲是皇帝在徐州时的旧部,后来战死荆州,母子孤弱,恰逢刘备召刘禅入蜀,随行挑选他们这些忠贞义士的后人作为卫士,于是才侍奉在刘禅身边。

深受刘氏两代人照顾的他更是视刘禅为主,别说是马,就算是其他什么人冲撞了刘禅,梁靖也会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

「住手!」这时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几人回头看去,只见是太子舍人霍弋。

霍弋年纪弱冠,其名未扬、也尚未表露什么过人才华,能成为太子舍人完全是靠他父亲霍峻的遗泽,但由于他从小就被刘备收养在府中,与刘禅感情甚为亲密,在这些人眼中颇有地位。

「霍舍人……」霍弋的到来让众人都冷静了下来,与他熟识已久的梁靖也不再冲动,愣愣的看向对方。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霍弋神情严肃的说道,他看了眼梁靖手里的佩剑,皱紧了眉头:「连剑都拔出来了,你是要造反么!」

梁靖怒气未平,他挣开了身后人,提着剑对霍弋抱拳说道:「霍舍人,我正要杀了这匹妨害太子的畜牲,为太子出气。」

「这是太子的令旨么?」答案可想而知是否定的,霍弋顿时板起脸呵斥道:「真是大胆!还不把剑收回去!」

霍弋早就听到这里的动静闹得很大,甚至还惊动了太子,他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梁靖,他们都是刘备还在做汉中王的时候就生活在一起、侍奉刘禅的老人了,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知轻重,他冷声道:「跟我走,去见太子。」

刘禅此时正坐在庭院中乘凉,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轻动鼻翼,花香让人心旷神怡,就连风里都是甜腻的香味。

一个年轻的小宦者穿着短褐单衣,左臂夹着一只小簸箩、里面铺著白布,白布上是厚厚一层金黄的桂花。只见他仰着头,卖力的在树枝间摘下桂花,有时灰尘落入眼睛,他也只揉了揉,继续红着眼在树下挑拣着花枝。

这个小宦者并不是唯一一个奉令摘花的,旁边的树下也有不少黄门,但他却是最认真、最细心的一个。

看到他摘回来的桂花朵朵完整,干干净净,全是一色金桂,几乎没有什么细枝碎叶,刘禅不吝微笑的夸赞道:「做的不错,你去把脸洗了,领赏休息去吧。」

「奴婢不累,殿下,奴婢知道鲁王的院子里有红色的丹桂,奴婢愿为殿下去摘来。」那小宦者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汗,很主动的说道。

刘禅点了点头,这样一个机灵活跃、踏实能干、善于表现的属下谁不喜欢呢?记得他前世在学生会时也是这样一个喜欢卷的小伙子啊。

「这个黄门叫什么名字?」刘禅问向一旁的张娥。

张娥也不认识这个宦者,她正在和侍女王汶一起挑选簸箩里的桂花,将其放入大碗中,准备一会让人拿去清洗,问了王汶才知道:「他可连黄门都不是,只是一个寻常宦人罢了,叫黄皓,起先不知是蜀地何处的流民。」

「黄皓?」刘禅意外的重复了一句。

张娥疑惑的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刘禅迅速反应过来,遮掩了过去,没想到这个时候黄皓就在他身边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要不要趁此除掉黄皓的时候,只见张娥忽然手捧桂花凑了过来:「殿下你闻,这花真香,等晒干后做成枕头、香囊,冬天也能闻到味道了。殿下,这花真的可入药么?」

「当然可以。」刘禅握住张娥的手腕,靠近鼻子闻了闻,嘴唇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的手指,通过桂花的,还有一种别样的清香。

张娥红着脸,触电似的将手收了回去,目光往两旁偷觑,生怕刚才的一幕被人看见。待看到近旁的王汶低头抿笑后,她嗔怒的看了眼刘禅:「殿下——」

「好了好了。」刘禅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忍不住好笑,他悠闲的依靠着廊柱,根据前世在中医药大学所学的知识介绍道:「桂花能生津化痰,治风虫牙痛,还能与姜、小茴香煎服,可治胃寒。你癸水来时,不是会腹痛么?服用这个正好有效。」

张娥一时愣愣的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有与对方经历过像这样温馨的场景,也没想到对方能体贴入微到这个程度,他们成婚的这两个月来,太子常借习骑射之名游戏山间,像这样善解人意、成熟稳重的太子却是近来头一次见。

难怪入宫前家母就叮嘱她,男人成婚后都会改变性情,要她在此之前善于忍让。

她心里涌出一丝暖意,看着侃侃而谈、自信洋溢的刘禅还在说着桂花的药效、食效,有些莫名的悸动。

正沉浸在自己专业领域无法自拔的刘禅意犹未尽,正欲再说,却见黄皓捧着一簸丹桂小步踱了过来,叩首道:「禀殿下,奴婢来时在门外遇见了霍舍人,还带了一个卫士来求见殿下。」

「喔。」刘禅回过神,想起了自己先前吩咐霍弋的事:「让他们进来吧。」

刘禅要接见外臣,张娥立即带领侍女们行礼准备退下,走时还不忘嘱咐:「殿下头伤未愈,还请不要太过劳累。」

「我知道的,你去休息吧,平时若是无事,可以将夏侯夫人和你妹妹接进来聚一聚。」刘禅心知以后事情变多,怕对方无人陪伴,便让她主动找家人团聚。

张娥心底早有这个想法,但碍于礼制不敢逾矩,如今刘禅主动提了出来,让她备受感动:「谢殿下,小妹今年二岁,懵懂不知事,只是阿母得闻阿翁噩耗,终日不知如何……」

「你是长女,这一切就要靠你支持了。」刘禅从黄皓递来的簸箩里忽然发现一束桂花、连枝带叶,顶端的嫩叶青绿,下面的老叶深绿,叶间开满了朱红的桂花,煞是好看。

这显然是黄皓有意折下来进献的,刘禅暗自惊叹于对方察言观色的能力,顺手将那束桂花拿了起来,送到张娥手上:「都说夫妻一体,再有什么事,可不要像前两天那样一个人躲着了。」

张娥想起那天自己在为亡父张飞的事暗自垂泣,是刘禅过来安慰了她,与她一同承担悲伤,那句『我会一直都在』仿佛定情的誓言,至今回响在她耳畔。

她不想让刘禅看到自己眼眶里打转的泪,双手拿着桂花,行礼后匆匆退下了。

刘禅看着张娥捧着桂花的娴静模样,久久没有挪开目光,直到目视着张娥等人离开,他这才想起招待霍弋等人。

「说说吧,怎么回事?」面对霍弋、梁靖这两个记忆里从小相伴的亲旧,刘禅没有像面对董允、费祎那样拘束,他大大落落的坐在庑廊下,一只手放在凭几上,一只手随意的拨弄着张娥整理在大碗里的桂花。

张娥拾掇的很细心,碗里的桂花几乎每一朵都是完整的,连一点细枝碎叶都没有:「一早就听说你在太子厩闹起来了,怎么,你是看上哪匹御马了?还是想骑我的青海骢?」

「臣不敢!」梁靖伏地请罪道:「臣只是想为殿下出口气,那匹马竟敢伤害尊体,实在罪不容诛!臣请殿下下令,许臣诛杀此马。」

「你都已经去杀马了,这令下与不下,又有什么用呢?」刘禅的眼神里充满笑意,只是话里满是嘲弄:「倒不如省了这道令,你想杀就去杀好了,今日杀马,明日杀人,谁还拦得住你。」

梁靖仿佛如坠冰窟,知道自己刚才在太子厩差点做了件愚不可及的事,冷静过来的他感到深深的后怕:「请殿下恕罪,臣只是关心殿下,一时冲动……还请殿下恕罪!」

「一时冲动?」刘禅虽仍是笑着,语气却带有一丝寒意。

霍弋察觉到不对,正准备说话,却听——

「你们都当我脾性好,所以做事也都不考虑后果是么?」刘禅顿时变得脸色,手抓住一把桂花狠狠地砸到梁靖的头上:「擅自妄为、谋杀御马,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尹公若是知道了,你以为我保得住你么?你作为太子卫士,因一时不忿杀了御马,外人又该如何看我?我的气量,竟连一匹不通灵性的畜牲都容不下么?」

梁靖头发上、肩膀上洒满了桂花,虽然没有感觉,但还是能感受到刘禅的勃然怒气,他近乎匍匐在地,知道严重后果的他不住的叩首请罪,自己被追究论罪死了就算了,若是连累败坏了太子的名声……那他万死莫赎!

「请殿下恕罪,梁靖此人秉性忠纯,只是自责于当日未能护卫殿下身侧,又知道殿下仁慈,不忍惩处御马,所以才想自行报复……其行事虽然欠妥,但对殿下赤诚之心可鉴,还请殿下看在过往情谊,饶他一次吧。」霍弋见刘禅发怒,担心梁靖安危,在一旁苦苦请求道。

刘禅也没想过要如何严惩,梁靖是他亲信,为人勇猛有武艺,有骁将的潜力,只是这擅作主张、不尊重他这个主公的事要狠狠敲打,不光是敲打梁靖一人,更是要借此杀鸡儆猴,给东宫的其他人看。

「起来吧。」刘禅缓和了语气,俯下身拍去了梁靖肩头的桂花:「这次就罚你去太子厩喂养御马、清扫秽物,下次再敢擅自做主,可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梁靖松了口气,赶紧说道:「谢殿下!」

「好了,你现在就去一趟太子厩,将青海骢牵到校场来。」刘禅站起身吩咐道,准备去校场。

霍弋与梁靖惊诧的对视一眼,梁靖忙说道:「殿下难道还要骑那匹青海骢么?这马可是……」

「此马向来温驯,以前骑它都没事,偏偏那天就出事了,你就不觉得奇怪么?」刘禅直言不讳,将自己的猜想隐约透露出去。

霍弋顿时睁大了双目,满脸不可思议:「殿下的意思是说……」

「不论是不是,总要牵过来给我看看。」刘禅心里已有了打算,虽然诸葛亮没有支持他的想法,但他为了表现,还是想按照这个线索先查下去:「如果是,那就告诉丞相依律查办,如果不是,就当作驯马了。」

霍弋本想建议刘禅将这事交给丞相诸葛亮去办,但见到刘禅难得不容辩驳的神情,下意识的将话收了回去。

校场上,只见梁靖将一匹头细颈高、四肢修长、青白杂色的骏马牵了过来,它有些西域马的血统,走过来时步伐轻盈,仿佛蜻蜓点水,刘禅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甚至有种恍若隔世的熟悉。

「狮子?」刘禅下意识的喊起了前世里自己骑的马。

霍弋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殿下,这是骠骑将军从羌人手中得来的青海骢,据说是来自西海之滨,殿下入主东宫时,特以此进献。像这种青骢马,鬃毛再长一些,就类似狮子,称之为狮子骢也更为妥当。」

他单纯的以为刘禅是将马错看成了狮子,却没有想到隐藏在其背后的东西。

刘禅快步走过去,此时的他已换好骑装,情不自禁的伸手抚摸着眼前的青海骢,口中赞叹道:「真是一匹好马啊。」

青海骢也不避他,深邃的大眼睛静静看着刘禅。

刘禅根据前世养马的经验,将青海骢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是一匹非常健康强壮的马,就是马蹄的角质有些磨损,这是由于没有蹄铁的缘故。

其实汉代就有用皮革制的马鞋,称为「革鞮」,但这种马鞋并不实用,很容易脱落。

在顺带检查完青海骢身上的马具之后,刘禅心里萌生出一个仿照后世军马装备的主意,如果能给这个时代的马配上后世的马鞍、双镫、蹄铁、汗屉,那骑兵的战斗力必然会突飞猛进,甚至能完成当前同类骑兵无法完成的各种战术动作。

当然,这个想法还得从长计议,最主要的、还是得有诸葛亮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