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完一圈后,刘禅并没有发现青海骢什么异样,反而越看越是喜欢,越是让他想起自己在前世最爱骑的『狮子』骢。
没等霍弋等人反应过来,刘禅踩着单边镫,像燕子一样轻盈的翻上了马背。轻轻的一拉缰绳,青海骢立刻跑了起来,凉风迎面吹拂,那熟悉的、飞一样的感觉让刘禅心旷神怡。
他伏在马背上,不断根据马奔跑的状态而调整自己的身体姿势,在剧烈的飞驰中,人马似乎融成一体。
刘禅骑着青海骢绕着校场跑完一圈又一圈,兴奋激动的大喊大叫着,这种感觉仿佛让他回到了前世,自己第一次在军营里骑马奔驰的时候,这种感觉让他熟悉的几乎落泪。
「殿下、殿下!」霍弋等人抢过马匹也追了上来,生怕刘禅再出什么意外。
可在刘禅耳中,这仿佛是战友们在身后叫他。
过了许久,刘禅终于勒住了马,眼前的一切也重新回到现实,刚才的感觉仿佛如梦,停下马后,他依然在这个古代的校场、依然是大汉的太子。
「真痛快。」刘禅额上已满是热汗,等霍弋等人追上来后,没等对方说话,便张口道:「绍先,我们出城吧!」
霍弋尚未从刘禅一夜之间变得精练纯熟的马术中回过神来,就听到刘禅想要出城的要求,不由「啊?」了一声。
「我说,我们出城骑马吧。」刘禅正在兴头上,这个校场对于他来说还是太小了,只有在野外才能纵情驰骋,才能让他找回前世骑马的感觉,所以他重复道:「我们出城吧,叫上大家一起。」
霍弋此时已对刘禅的马术颇有改观,但还是犹豫道:「可是殿下的伤……」
「这点小伤算什么?」刘禅一把将额头上的勒布扯了下来,只见他的右额角上只有一块红色的痕迹和些许草药汁留下的暗绿。
他正色说:「众将士在前方作战,每日出生入死,所受的伤岂止如此?我又怎能静居安坐于瓦堂之下?再效这种妇人姿态,我可就瞧不起你了!」
霍弋愣了一瞬,心底油然升起一种感佩,这样英武气概的太子是他从前侍奉时未曾见到过的,也是他最乐于见到的,他不由心悦道:「臣谨诺!」
可惜有些事并非刘禅说了能算,稍过一会,得知消息的太子洗马董允便过来劝谏。
刘禅拿出刚才的一番说辞来回应他,可董允并没有被这话唬到,而是说:「还请殿下顾念尊体,体谅国家、丞相殷殷之情,减少游猎,以社稷为重。」
刘禅骑在马上,皱着眉说:「方今天下未平,大军东征,我时携青俊入原野以习戎事,岂是游乐所为?何况既未践踏农田,又未骚扰黎庶,难道这也不行么?」
「殿下身为储君,出外则设护卫,入内则禁宫门,起行停止,必有警跸、清道、遮列,皆所以显尊贵,伸礼教,况乎殿下亲御戎马,上下劳惨?何谓不扰民误时?」董允坚决道。
「我竟不知,摔了一次马,就因噎废食,连宫门都出不得了。」刘禅知道与这些饱读经书的士人吵架是吵不过的,你说盛装,他会说扰民和误时;你说微服,他会说安危和礼制,左右都是不行。
他索性跳出对方的缺省语境,直接按自己的逻辑走:「便是父皇、母后,还有丞相,都准许我习练骑射,斛石山下的射园就是为此而建,你如今竟还阻挠我,说这是弋猎游戏,你将父皇他们的话当什么了?」
董允不知太子何时变得这样能言善辩,他正要反驳,却听对方继而言道:「你不妨现在就去问丞相,这宫门我今日是出不出得。」
这件事哪里能把诸葛亮扯进来?
刘禅本想让人知难而退,但董允实在无法,见对方态度坚决,跟往常完全不一样,只得揖了一礼,匆忙离去了。
见手下如此,刘禅颇为恼火,挥手叫来了梁靖:「人都到齐了吗?」
「禀殿下,人都已聚会武义门外。」梁靖刚办完事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刘禅面色不佳,也不多说,只道:「臣奉令请太子仆尹公设驾时,尹公不愿,欲先求见殿下。」
「那就不要车驾了,骑马就行。」刘禅知道尹默来了多半也是要来劝他的,眉头微皱,当机立断:「现在就去宫门,我们走!」
霍弋后知后觉的上前说道:「可不是要等董君……」
他话说到一半,陡然见到刘禅冷冽的目光,不知道怎么把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要等你去等吧。」刘禅把头转回去,策马扬鞭,往宫门去了。
宫门外,除了刘禅的东宫卫士,还有一队衣甲精良的少年,原来梁靖误解了刘禅的意思,以为『叫上大家一起』是喊上这些勋贵子弟。
好在刘禅也不介意,这里面有关兴、赵统等人,年纪与他相若,都是功勋之后,正好可以彼此联系感情,培养自己的亲信班底。
众人不知这里头的争执,纷纷随刘禅策骑出城,很快来到学射山下,这里早已为刘禅习练骑射而围出大片场地。
刚到此处,刘禅所骑的青海骢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去,马蹄声轰然作响,一路荡起烟尘,身后矫健的骑手们也各自靠着娴熟的马术,在欢呼声中跃马扬鞭,你追我赶……
刘禅再一次享受到前世骑马的感觉,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葱茏绿树之类的景物在眼角瞬间掠过,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甚至还来不及对周围的事物做出判断,青海骢就像迅雷闪电般飞上一座小山坡。
那最后一次极具力量的大幅跨越,让他感觉到马的肚皮似乎都要贴近地面了。
「殿下的骑术越发精湛了!」第二个赶到的是关兴,他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自然有好胜之心,刚开始还有意让着太子,但随后发现自己使尽全力也追不上,这才让他佩服起来。
刘禅没有说话,而是举目眺望着西南方、天边有一片连绵不绝的高山峻岭,上面覆盖着皑皑白雪,仿佛是云凝固在了天尽头。
他缓缓地张开臂膀,似要拥抱对面的莽莽雪山。
可此时却没有风来回应他了。
「今日天气真好,连大雪山都看得见。」只比刘禅大一岁的赵统骑马赶来,看到山坡上的美景,不由得感慨道。
这时他发现了刘禅的异样,不由低声问向关兴:「这是怎么了?」
越来越多的人骑了上来,也都发现了刘禅眼中莫名的惆怅。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刘禅仿佛彻底解开了心结,整个人精神焕发,转过来面对众人道:「都上来了么?这就是你们平日里习练的骑术?太差了,甚至还比不过我。」
众人也都面面相觑,不明白太子这是要怎样。
「你们也别急着辩白,也别说一开始是让了我、不敢抢我前面,倘若再来一次,我换匹与你们一样的马,你们照样比不过我。」刘禅也不是自大,他前世在军中经历过系统的科学训练,完全不是这些二代子弟们能比的:「不信就来比一比,谁赢了,我就将青海骢让给他。」
说着便让人牵来一匹普通的军马骑了上去。
见众人还在犹豫,刘禅假意骂道:「一群狗胆怂货,现在是恭敬谦让的时候吗?不怕丢了你们父辈的脸,策马!」
众人涨红了脸,纷纷扬鞭,从坡上疾驰而下,刘禅特意留在后面,让了他们一瞬,然后紧追慢赶,不一会的功夫,凭借着他刻在灵魂深处的骑术,很快就赶上了众人。
落在后面的骑手们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刘禅在马背上矫健的身躯,可在下一瞬,刘禅突然从马背上消失了。
「殿下!」
「不好!」
他们以为刘禅失手掉下了马背,谁知就在下一刻,刘禅忽然又翻了上来,原来刚才他是玩了个把戏,将自己藏身马肚,给人一种马背无人的错觉。
紧张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最后在身后人的欢呼声中,刘禅以远超半个马身的优势越过关兴,夺得第一。
众人正要上前恭贺,只见刘禅对关兴伸出了手,将一只玉刚卯交给对方:「拿好,下次可别掉了。」
关兴一惊,手下意识的往腰上去,结果摸了个空,原来刚才刘禅藏身马肚并非为了炫技,而是为了俯身捡起关兴掉落的玉刚卯。
所有人这下彻底心服口服,武人之间以实力为尊,要想获得他们的尊重往往很简单。
「太子威武!」梁靖脑子这时候不笨了,第一个赞道。
「太子威武!」众人立即附和道。
关兴接过玉刚卯,那是当下常用的护身符,由于刚卯与『刘』氏有关,所以有着严格的使用规制,列侯以上才能用白玉,这块玉刚卯就是他的先父关羽赠予他的遗物,希望能保佑他百邪不侵、身体强健。
「迟早有一天,我会带你打到江东去。」刘禅知道关兴神情低落、开始睹物思人,于是对他,也对其他人说道:「大丈夫行于世,当奋思进取,建功立业。天下之大,岂能安居蜀地一隅?祖宗江山、汉室基业,振兴与否,皆在于我辈,愿与诸君共勉!」
说完,刘禅向众人抱拳行礼。
关兴收起了戚色,与其他同样备受鼓舞的众人一同喝道:「愿为国家效命、为殿下效命!」
于是他们开始在学射山下认真操练,刘禅将后世发展演练到极致的骑术、队列都教给了他们,比如经典的冲锋队列,这也算是军阵的一种。
见太子不吝于传授这些闻所未闻的精妙骑术和阵法,众人既是震惊,心里也是愈加感动,学起来也更为上心。
只是他们很快就发现,刘禅在骑术各方面都极为出色,但对于骑射并不精通。
这也难怪,刘禅在前世只碰过枪,没碰过弓箭,加之这具身体的臂力不够,所以很快被关兴他们比了下去,不过这也并没有让人对他产生丝毫轻视。
因为太子主动正视自己的不足,对骑射练习的愈加认真,甚至还主动放下身份,向众人、尤其是骑射最好的麋竺之子麋威请教,让后者受宠若惊、连呼不敢。
一天的习练之后,众人在城门落锁之前返回成都,分别前,刘禅要求他们每天清早就要『期于宫门』,与他一同微服出城,避免扰民,迟到者以军法处置,所有人对这个要求都应然称诺。
这一天的习练下来,刘禅已经彻底得到了众人由衷的拥护和敬佩。
回宫的路上,霍弋不停的在偷偷打量刘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就说吧,你我从小情谊深厚,大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彼此坦诚相待,这才是长久相处之道。」刘禅瞥了对方一眼,有些明白对方心里是在想什么。
「臣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臣觉得,殿下好似变了一个人。」见刘禅神色如常,霍弋终于鼓起勇气说道:「以前殿下去斛石山,说是学习骑射,不过是为了逃避学业,以此游乐散心。每每不到一个时辰就不再骑马,总是待在射园休憩半日,然后悠然回城。可今日殿下几乎就没有下过马,而且骑术之精湛,臣即便在散骑、武骑当中也未曾多见。还有殿下今日这慷慨之言,实在激奋人心,非同往日……是故臣这一路百思不解,或许只有楚庄王故事能解疑惑。」
「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得多谢原来的本尊在学业上还算有所成绩,让刘禅对这些典故能够信手拈来,随口背出一段。
他骑在马上,看着霍弋的眼睛:「你要知道,除了日月星辰、江山社稷,没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人也一样,绍先,你不能再用以前的眼光来看我了。作为我的近侍、亲信,你在我心中跟董允他们是不一样的,尊先君功业未成便英年早逝,朝野叹息,不说父皇,我对你也是寄予厚望,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啊。」
说着,刘禅便气度从容的策马踏进了宫门。
霍弋愣愣待在原地,半晌回过神来,翻身下马,在宫门外冲着刘禅离去的背影深深地伏地拜倒。
谁也不知道他这一拜是为了什么。
小说之家为广大书友们提供好看的网络小说全文免费在线阅读,如果您喜欢本站,请分享给更多的书友们!
如果您觉得《季汉天下》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xszj.org/b/4965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