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伦站在拱券下,以45度角的忧郁神情仰望天空。
麻蛋,雨如果继续下下去的话就会错过晚饭了,要婶婶那王八蛋回家吃饭的话,肯定会指使女仆长把剩饭倒掉不给自己留......为了晚饭,等雨小了些就用学士袍罩住脑袋,一路往南穿过校园,去往埃弗雷特桥对面的公共马车停靠点......可是坐公共马车又得花一大笔钱,湿着身子回去还得听冷嘲热讽,这简直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柯伦一边抱怨,一边观测对面钟楼的表盘,他在以此推测降雨量。
十分钟前表盘还是模糊着的,可随着雨水渐小,表盘渐渐清晰。天空也逐渐清澈,一切景物都像是崭新的,借着淡紫色的夕阳,柯伦甚至可以看见两公里外的马菲尔教堂
——他的乘车点就在教堂对面。
柯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虽然是春天,可风吹在身上还是剔骨的冷。
如果冒雨回家的话他多半会感冒,可柯伦此时此刻已经别无选择。
他扶了扶头上的学士帽,假装自己戴着一个电动车头盔,然后把学士袍的后罩掀起,将脑袋遮住。
借由学士帽撑起的空隙,他恰好可以保持良好的视野,以便在雨中全速奔袭。
只可惜柯伦才刚准备好临时雨披,还没来得及朝前冲刺,一辆插着旌旗的四轮马车,从马路西头缓缓驶来。
柯伦很想找个地缝把脑袋埋进去,但最后却只是把迈入雨中的脚收了回来。
只露了半张脸,谁晓得你是谁,柯伦颇具阿Q精神地想。
四轮马车的车速越来越慢了,最终好巧不巧,在教学楼门前停了下来。
车里的乘客掀开门帘,他和柯伦一样是黑发,不过头发却是直着的。
他单手托着下巴,用狭长的眼睛扫视柯伦。
柯伦看了看车头绘制着持秤天使的旌旗,又看了看那张讨人厌的脸,心里暗骂一声大事不好。
卢卡斯,兰彻不是说这家伙走了么,怎么在这个点冒出来了?
而且另外一边门帘怎么也被人掀开了?
那个拿着画板的家伙又是哪位?
柯伦的瞳孔越瞪越大,他很快明白了卢卡斯的意图。
他知道今天会下大雨,也知道自己走不了,此时正带着画师记录自己的窘相呢!没准还会把这「照片」刊登在校园报上!
柯伦的手指弹动了一下,对于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抹黑,他更多是觉得可笑和无奈。
可不知怎的,一股无名怒火从他心底升腾。
这股愤怒来自于原身,他不幸窥见了那个花花世界的一角,被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震惊到难以言喻,并饱含愤怒地想要往里面迈上一步。
那种近乎灼烧心脏的痛感,几乎要从喉头喷薄而出。
柯伦张了张口,后低垂着眼帘,用莫名的眼神盯着卢卡斯。
似是被柯伦的眼神吓到了,卢卡斯微微一愣,不过他很快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露出贵公子一般的讥讽笑容,指指车厢后部说。
「这不是伊芙兰家的东西么,要不要送你一程?」
卢卡斯的豪华马车被改造过,后部与车厢并不连通,通常用来给猎犬乘坐,这无疑是一种羞辱。
柯伦深谙键盘学,他知道面对这种盛气凌人的角色,最好的回击方式就是沉默不语。
于是他缄口不言,像是刚才听见的只是犬吠。
卢卡斯又说。
「对了,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不知道你想听哪一个?」
不等柯伦出声,卢卡斯自顾自说。
「坏消息是,在结业考试上你的神学没有获得满分,颇具分量的奖学金和你无缘了。
「好消息是,荣恩环卫局决定于近期扩招,像你这种优秀的下人,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为我们效力。」
柯伦缓缓攥拳,他发誓,他现在只想一拳打在卢卡斯的脸上。
可抛开牛高马大的车夫不谈,他虽然比卢卡斯要高,但身材远不如卢卡斯壮硕,何况卢卡斯还经受过良好的格斗训练,这么做只会自讨苦吃。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是用借住伊芙兰家一事来激怒卢卡斯,还是干脆扭头就跑?
卢卡斯本就是高高在上的角色,更何况那股莫名的愤怒并不属于柯伦。
柯伦踌躇间,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走廊里刺来。
「柯伦在神学考试中的确没有获得满分,但是卢卡斯,我并不明白,只获得59分的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卢卡斯露出错愕的神情,望向快步走向柯伦的弥尔莲,以及后者学士袍下摆上,那抹清晰的褶皱。
弥尔莲为什么会为柯伦说话?
她的衣服上又为什么会有褶皱?
卢卡斯的眼神剧烈闪动,相较于前者,后者带来的震惊显然更胜一筹。
弥尔莲作为奥尔德里奇家族的继承人,骑士教廷着重培养的神眷者,她完美践行着「完美」二字。
她的措辞永远严谨,衣物永远平整,头发永远一丝不苟,洗过的手上甚至不会存在半颗水珠。
这么一条持续近十年的铁律,此刻居然被打破了。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卢卡斯轻哼一声说。
「59分和91分的差别也许没你想的那么大,至少在这场结业考试中,它们只相差了一个等级。」
「我诚恳地期望,你能一如既往地愚蠢下去。」
弥尔莲居高临下地嘲讽了卢卡斯一句,然后转向柯伦。
她盯着后者奇异的装束看了足足十秒,最后压抑住拉远距离的想法,含糊不清地说。
「怀尔德教授要见你,就是现在。」
卢卡斯听见了这话,他以为怀尔德被柯伦在诗歌上的「造诣」所震怒,表情立刻由严肃转为跳脱。
「哈哈,你惹恼了怀尔德教授!被学院赶出去的你,今晚就得滚出伊芙兰家!不,是滚出荣恩!」
一个愤怒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响。
「卢卡斯!如果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评判,无论你的父亲是谁,我都保证你在诗歌上拿不到B!」
卢卡斯盯着怀尔德看了好一会儿,他被后者身上的气场震慑到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
「......您是哪位?」
怀尔德没有出声,只是把右手的假发套在了头顶。
卢卡斯瞪大眼睛,先是露出错愕的表情,慢慢地转为惊慌,最后哭丧着脸把头低下,紫色绒布窗帘随之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