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咕噜噜地驶过街道,卢卡斯蜷缩在舒适的座椅里,一连换了三四个坐姿,表情愤恨。
他自始至终都不明白,为什么怀尔德教授会训斥他,要知道那老东西这些年可是收了他们家不少礼物。
更让卢卡斯困惑的是,弥尔莲居然会护着柯伦。
这算什么,屡屡在神学考试中并列第一名的惺惺相惜?
坐在卢卡斯对面的画师显然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小角色,见卢卡斯终于是找到了舒服的坐姿,他适时说。
「卢卡斯少爷,您看起来有很多烦恼。」
卢卡斯似是找到了倾诉点,他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弥尔莲今天的举止为什么那么奇怪。」
画师转了转眼珠说。
「也许......只是您思考错了方向。」
卢卡斯坐直身子。
「什么方向?」
画师以严谨的措辞说。
「众所周知,弥尔莲小姐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每一方面都想要做到最好。也许在她看来,能够在神学这门科目上和她屡屡并列的柯伦才是她唯一的竞争者。
「可是现在竞争分出了胜负......卢卡斯少爷,面对您花费四年时间才赢下的竞争对手,您会怎么对待他?」
卢卡斯眼睛一亮。
「自然是会心中窃喜,但表面上傲慢地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了。
「弥尔莲为了保持完美形象,绝不会在人前这么做,可她会在私下里贬低柯伦,就像刚才抨击我一样!」
画师微微一笑。
「这正是我想说的。」
「呼......」
卢卡斯心里舒服了很多,他把弥尔莲的事抛在一边,转而说。
「可怀尔德教授又怎么解释。这么多年来,他只把2个学生叫进过办公室,那两个家伙一个被劝退了,另一个当天夜里就吊死在了宿舍。
「他找柯伦显然不是为了褒奖他,可他又为什么要斥责我呢。」
画师想了想,很快说。
「也许是出于怀柔政策。他担心柯伦重蹈第二个学生的覆辙。」
卢卡斯直起身子。
「你的意思是,怀尔德教授还是想劝退柯伦?」
画师拘谨地摇了摇头。
「怀尔德教授不见得会如您所想,在临毕业的时候劝退柯伦。
「因为万一柯伦做出了偏激之举,教授的风评一定会受影响,而众所周知,他在圈子里的风评本来就很糟糕。
「除非......有别的因素影响怀尔德教授的判断。」
说话的同时,画师转动怀里的画板,将柯伦的画像展示给卢卡斯。
那张画像不可谓不栩栩如生,滂沱大雨中,庄严的教学楼下,一名青年正用学士服制作简陋的雨披。
这一幕像是在嘲笑那个青年的窘迫,但从某些角度看去,又像是在讽刺些什么。
卢卡斯微微眯眼。
「我该怎么做?」
画师耐心解释着。
「想要进入知识教廷任职的话,除去公开的考核外,还可以想方设法引起知识教廷的注意,这正是柯伦一直以来都在做的。
「如果我们把这张画像刊登在知识教廷印发的报纸上,知识教廷也许会垂怜这个可怜可悲的家伙,但如果怀尔德教授察觉到了柯伦的小动作,他一定会怒不可遏。」
卢卡斯沉思了一会儿。
「怀尔德教授的确厌恶投机取巧的角色,栽赃陷害是个好办法......可柯伦哪来的钱购买版面?」
画师轻声说。
「也许我们可以以伊芙兰小姐的名义。」
见卢卡斯额角的青筋渐渐鼓起,画师连忙补充着。
「伊芙兰小姐似乎对柯伦并无恶意,但这只是她维持仪态所伪装的假象。一旦知道有人打着她的名号行事,她一方面会警惕那个幕后主使,一方面也会急不可耐地和柯伦划清界限,这么做完全是一举两得。」
卢卡斯停止敲击窗沿,猛地攥拳说。
「就这么办!」
......
......
柯伦不安地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木柴在壁炉里噼啪作响,这声音衬着空气愈发安静。
命人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后,怀尔德教授就匆匆离开了,说是稍后过来。
可现在咖啡已经凉到发酸了,怀尔德教授还是没见人影。
柯伦搓了搓已经暖和起来的手,心想着怀尔德教授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倾向」,正在为自己准备退学手续,就像学院里鼎鼎大名的两位前辈一样。
这下好了,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踩了红线,要被劝退回老家了,难怪原身会紧张到在考场里暴毙呢。
如果真回老家的话自己该怎么办?是和赌鬼老爹一起去赌场瞎混,还是利用现代知识直接发动工业革命?
但工业革命那东西想想就好了吧,要知道自己既不会手搓蒸汽机,还不会冶炼金属,甚至连塔罗牌有哪几张都不清楚。
别的穿越者必备的看家本领,自己倒是一件都没有带来,想想真是丢人极了......
咔哒一声,通往休息室的门被人合拢了。
柯伦紧张地从沙发上站起,看向换了件假发,显得容光焕发的怀尔德教授。
这家伙真特么讲究,柯伦有些忧伤,但看见这幕还是忍不住吐了个槽。
「坐下吧。」
怀尔德轻飘飘地说,然后绕到办公桌后,拿起答题本走向沙发。
在沙发上坐下后,他以一个郑重的态势,将答题本沿桌面推向柯伦。
柯伦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他失魂落魄地坐下,双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身体两侧。
「柯伦·卡斯伊德,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三个和我一对一交流的学生。」
怀尔德郑重地说出了开场白,后话锋一转。
「但不必紧张,我并非是怀着苛责而来。」
柯伦小心翼翼地说。
「教授,我正在洗耳恭听。」
「洗耳恭听?」
怀尔德咀嚼着这个略显晦涩的词,后指了指柯伦的答题本。
「你为什么不把这种能引人深思的词汇放在诗句里?恕我直言,桌上的这份作品草率得像是三岁儿童的简笔画,绝不符合你一贯的水准,至少是修辞水准。」
这老头在说什么,是在拐着弯骂人么......不对,他的表情远不像监考的时候那样严肃,似乎带着一点欣赏......我懂了,这肯定是在欲扬先抑,文抄果然是穿越者的制胜法宝,换在中世纪背景下居然都能大放异彩,恐怖如斯......柯伦渐渐想明白了,只觉得松了口气。
「怀尔德教授,不知道您有没有过类似的感慨。爆发的灵感其实并不属于你,你只能当一个记录者,将它如实记录在纸上。」
怀尔德的眼神忽然间变得迷茫了起来,过了很久才点点头说。
「的确如此......但类似的佳境,我已经有近三十年没有进入过了。」
柯伦适时吹捧着。
「也许是您具备了驾驭灵感的力量。」
怀尔德摇了摇头。
「这是谬赞。灵感向来是神明赐下的礼物,从你今天创作的作品来看,你和神明的距离远比我要近。」
也许只是因为我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还看了不少意林......
柯伦压抑住心中的恶趣味,听怀尔德继续说。
「我从很多人那里听说过,你是知识教廷的信徒。光从这份答卷来看,你也的确已经具备了被神明垂青的资格,只是还需要一点小小的......修饰。」
怀尔德顿了顿,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假发,目光飘忽着说。
「而我,愿意担任你的启示者,并为你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